【第一百五十一章：儲君布長遠棋局】
“殿下是指……瑞錦祥東家近來暗中聯絡幾位布行掌櫃，連同西市兩個管庫吏，意圖壓低新到一批江南官紗的定價，並以次充好，強壓織戶工價之事？”
李玄稷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孤讓人順著你給的線頭查了查。那孫無德背後，站著的是戶部度支司一個姓鄭的主事。那鄭主事的連襟，在將作監右校署管著部分物料採買。
一條線，從市井商戶，到衙門戶吏，再到監署小官，層層勾連。壓價還是小事，他們是想借著秋蠶絲上市的機會，聯手操縱市價，低價囤積。
再透過鄭主事那邊運作，將部分官庫採買的份額，以虛高的價格，轉賣給他們指定的幾家商號。一來一回，國庫銀兩，盡數流入私囊。”
裴厭書面色沈下：“原來如此。臣只查到他們打壓同業、盤剝匠人，未想竟敢將手伸向官庫採買。這等蛀蟲，若不剔除，朝廷振興百工、惠澤民生的旨意，到了地方，只怕都成了他們中飽私囊的幌子。”
李玄稷端起茶盞，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
“國庫銀錢，全是百姓血汗，養兵、賑災、興修水利，樣樣都離不了。他們多貪一分，朝廷便少一分財力，百姓便多一重負擔，此風斷不可長。”
他抬眼看向裴厭書：“此事既由你察覺，便由你暗中繼續查探。孫無德、那幾個掌櫃、管庫吏，都是明面上的卒子。
重點是那個鄭主事，還有將作監那邊。他們行事必留痕跡——異常的賬目往來，不合常理的採買記錄，乃至私下宴飲、宅邸奢靡……找到實據。”
“殿下，”裴厭書略一思索，“若證據確鑿，是否立刻拿人？牽涉戶部與將作監，恐打草驚蛇。”
李玄稷輕輕搖頭，唇角浮起一抹冷峭：“不，這幾條小魚背後，未必沒有更大的影子。他們不是喜歡喜歡官商勾結嗎？那就讓他們繼續合作下去。”
“這些人，盤踞多年，關係網覆雜，一動則可能牽動各方。先順藤摸瓜，釐清一部分利益鏈條，更可試探各方反應。待到時機成熟，證據鏈完整，再行收網，方能一擊即中，且不至於引起朝局過大動盪。”
裴厭書心領神會：“殿下深謀遠慮。”
“嗯。”李玄稷微微頷首，轉開話題：“慕容瑾那邊，最近如何？市舶司的風聲放出去後，他可還沈得住氣？”
“回殿下，慕容瑾此人，精明務實。自那日見過殿下，他行事反而比以往更謹慎了幾分，與雲衣坊的合作照舊，未見任何急功近利的異動。”
李玄稷點頭：“嗯，沈得住氣，是好事。市舶司重啟非一日之功，涉及水師巡檢、稅吏任命、港口修繕、與地方豪商乃至番邦海商的利益協調，千頭萬緒。讓他先準備著也好。”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些許玩味：
“對了，前幾日聽弘文館的人嚼舌頭，說國子監那邊，有幾個博士聯名上書，痛心疾首，言稱如今商賈之風日盛，匠作之術竟登大雅之堂，長此以往，恐人心不古，士子耽於貨利，壞了聖人教化。你猜，他們舉的例子是哪個？”
裴厭書心下了然，苦笑一下：“莫非……是雲衣坊？”
李玄稷輕笑一聲：“可不就是。這些老夫子，眼睛只盯著經義章句，卻看不見百工興旺方能民生富足。不過這也提醒了孤，樹大招風。這些清流言論，雖一時動不了根本，但流言可畏，積毀銷骨。”
“殿下的意思是？”
“雲衣坊行事要更周全，尤其在對待匠人、誠信經營、乃至坊內教化上，可以做得更顯眼些。比如，你那小娘子不是讓坊裡孩子識字嗎？這事可以好好說道說道。讓外面的人看看，這雲衣坊不止會染布賺錢，也懂得知書達理，顧念人情。”
李玄稷看著裴厭書領悟的神情，微微向後靠向椅背，窗外的暮色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語氣也變得更為悠遠而篤定。
“這些清流的口水，眼下不過是疥癬之疾。孤真正在等的，是一個契機。待到六月，嶺南新絲大量上市，慕容家南洋商船回港補給，正是雙方第一次大宗貨物交割、銀錢往來最密集之時。那會是個不錯的契機。”
裴厭書心神一凜，隱約把握到了李玄稷的深意。
李玄稷收回目光，看向他，聲音低了些：“褒獎？掛名？那太顯眼，也容易落人口實，說孤與民爭利。要讓一棵樹自願移到更好的園子，有時候，得先讓它腳下的土鬆動一下。”
“慕容瑾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該做，南洋海路，風浪莫測，番商反覆，也是常有的事。若屆時，恰巧慕容家的船隊遇到些麻煩，尾款拖延，甚至部分定金都需重新籌措……而云衣坊為了這批貨，已將流動資金、乃至借貸都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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