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許更符合李玄稷樹標杆的長遠目的，也……更能讓他自己心安幾分。
李玄稷靜靜地聽裴厭書說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可知道，這供奉或領辦的路子，規矩多，層級繁，從內府到將作監，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雙手等著分潤。等她層層打通關節，拿到那份救命的訂單，雲衣坊恐怕早已油盡燈枯，人心也散了。
你說合本傷她，可供奉之路的拖延與不確定，對她而言，或許更是一種折磨。眼睜睜看著心血一點點耗盡，卻等不來那紙公文，那種滋味，未必就比快刀斬亂麻來得輕鬆。”
裴厭書聽懂了李玄稷平靜話語下的不容更改。
那看似比較供奉與合本利弊的分析，實則已徹底否決了他的提議。
“你為她考慮，是人之常情。當初孤默許你暗中看顧，固然有孤的考量，但未必沒有成全你幾分心思的意思。雲衣坊能有今天，是她的本事，也是機緣。但這機緣，從來不是無根的浮萍。”
他停頓片刻，聲音沈緩了些：“如今時機到了，孤要的是一個能牢牢握在手中、聽憑呼叫的，而不是一個若即若離、僅靠賞識維繫的供奉。”
李玄稷看著裴厭書微微蹙起的眉頭，輕輕嘆了口氣：“孤知道你不忍。這法子，確實算不得光明正大。若傳揚出去，後世史筆如刀，不知要如何評說孤今日之行。”
“但你跟在孤身邊這些年，當知孤所求為何。朝廷庫銀，捉襟見肘；四方災患，亟待賑濟；邊關軍餉，時有拖欠；更有那遍佈各處的蠹蟲，吸食民脂民膏。孤每思及此，常感無力。”
“前人興修水利，開鑿運河，築造長城，哪一樁不是役使萬民，耗費無數？過程中自有血淚，有怨言，甚至有不公。但功成之後，沃野千里，漕運暢通，關隘穩固，澤被子孫後世。這其中的得失，又如何輕易算得清？”
李玄稷語氣堅定下來：“今日對雲衣坊所為，亦是如此。或許過程不那麼光彩，或許會傷及一人之心。但若能以此為契機，整頓行業，樹立典範，廣開利源，使朝廷有更多餘力去撫卹災民，犒賞將士，興辦教化……這代價，孤認為值得。”
裴厭書沉默良久，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殿下……此事，她……若察覺背後……”
“她不需要察覺。”
李玄稷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此事，你心中有數即可。慕容瑾那邊，孤自會安排人接洽。你要做的，是在風波起來之前，穩住內部莫要授人以柄。另外，孫無德那邊抓緊。等雲衣坊出事的時候，或許正是清理這些宵小、同時轉移旁人注意力的好時機。”
他看向裴厭書，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期許：“所以，這最後兩月，尤為關鍵。待到此番事了……”
李玄稷微微一笑：“沈念衣於國有功，於技藝有專，一個將作監特聘染織博士或少府監藝學總監的虛銜，不算逾矩。她可以繼續做她喜歡的事，領著朝廷的俸祿，受著該有的尊榮。至於你——”
李玄稷的目光落在裴厭書身上，意味深長：
“這些年委屈你了，藏鋒於市井，斡旋於商賈，替孤看著這盤棋。待雲衣坊之事落定，東南市舶司的棋局鋪開，便是你重返朝堂之時。一個實職的戶部或工部郎中之位，跑不了你的。
屆時，你便不必再遮掩鋒芒。你家中那些只看重嫡長、短視無知之人，自會明白，何為真正的棟樑之材。你那在戶部混日子的二哥，到時怕是要仰視於你了。”
裴厭書聽著李玄稷描繪的前景。
那給沈念衣的虛銜尊榮，那許給自己的實權前程，甚至那對家族中人的微妙敲打。
他本該感到振奮，感到多年蟄伏即將得償所願的鬆快，可心頭卻只有一片沈甸甸的麻木，彷彿被浸入了冰水之中。
他緩緩垂下眼簾，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他撩起衣襬，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額頭觸及微涼的地面。
“臣，叩謝殿下厚恩。殿下苦心孤詣，謀劃深遠，為江山社稷計，為長遠生民利。臣感佩於心，自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信重。”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李玄稷：“至於慕容瑾那邊，既有殿下親自安排，臣便放心了。這最後兩月，臣必當恪盡職守，靜待……大局落定。”
李玄稷看著他迅速調整好的狀態，眼中閃過滿意的微光。
這才是他需要的裴厭書，聰明，識時務，懂得權衡，更能迅速地將個人情緒置於大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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