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固然能保證顏色層次豐富、過渡自然,但耗時極長,對技工經驗依賴極高,且每次套染都存在因操作細微差異導致色差的風險。
林先生結合自己在江南織造局見過的一些新式染法和機械輔助理念,提出一個構想。
能否設計一套簡易的聯動裝置,將部分需要控制時間、溫度的浸染環節,由純人力看顧,改為流水作業?
這個想法,對於顏青這樣將畢生經驗與手感奉為圭臬的傳統匠人而言,不啻於離經叛道。
當林先生拿著粗略勾畫的草圖和一些資料,謹慎地向顏青闡述他的想法時,顏青起初只是沉默地聽著,臉色越來越沈。
“……林先生的意思,是覺得我老頭子這套手藝,費時費力,還靠不住,該被那些鐵疙瘩木頭架子取代了?”
“顏師傅誤會了。”林先生試圖解釋,“並非取代,而是輔助。如此便能確保穩定,老師傅們則可以更專注於調色創意、解決疑難、把控整體品質。既能提升效率,穩定質量,也能讓老師傅的寶貴經驗發揮更大價值……”
“夠了!”顏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林先生的鼻子,“林先生,你從江南來,見過大場面,我老頭子尊重你。但你莫要用織造局那套機關算盡的東西,來糟踐我們的手藝!”
林先生面色不變,依舊平靜:“江南一些大坊,已有類似嘗試,成效……”
“江南是江南!這裡是長安!是雲衣坊!”顏青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你現在說要改?要弄那些奇技淫巧?我告訴你,只要我顏青還在染院一天,這事,沒門!”
兩人的爭執聲引來了染院的學徒和其他匠人。
顏青怒氣衝衝,林先生則一臉沈靜,雙方觀點截然對立,誰也說服不了誰。
訊息很快傳到沈念衣耳中。
她來到染院時,爭論已暫時平息,但氣氛僵冷。
顏青的背影透著濃濃的失望和疏離。
林先生站在院中,神色深思。
“林先生,”沈念衣先開口,語氣疲憊,“你的構想,可有更詳細的方案?成本幾何?預期效果如何?對現有工藝和匠人,影響到底有多大?”
林先生轉身,向她行了一禮,拿出更詳細的草圖和一份簡略的利弊分析。
“掌櫃的,詳細方案尚需與懂木工鐵器的匠人商議。初步估算,製作一套簡易聯動裝置,成本約在八十到一百兩之間。若能成功,預期可將覆雜染色的整體週期縮短兩到三日,且穩定性有望提升兩成以上。”
八十到一百兩……沈念衣心中苦笑,這對現在的雲衣坊而言,捉襟見肘。
而且,顏青的態度如此激烈……
她看向顏青的背影:“顏師傅,您看……”
顏青沒有回頭,聲音固執:“掌櫃的若要革我這老頭子的命,只管下令。我顏青收拾包袱走人便是,絕不礙眼。”
這話說得極重。
顏青是雲衣坊染院的定海神針,更是海天霞等核心色彩的保障。若他負氣離去,對坊裡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顏師傅言重了。”沈念衣走到他身邊,放緩語氣。
“雲衣坊離不開您的手藝。林先生的提議,或許有欠考量,但初衷也是為坊裡著想。此事……暫且擱置吧。待日後資金寬裕,時機成熟,再議不遲。”
這是又一次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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