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一闋村居寬慰】
次日天光透亮,窗欞漏進的朝陽,比往日更顯明媚。
沈念衣醒時身側已空,想來裴厭書又是天未大亮便出門奔走。
她梳洗妥當,換上一身清爽淺碧夏衫,剛推開房門,便見阿蠻端著早膳沿青石小徑走來。
“掌櫃的醒啦!” 阿蠻腳步輕快,“裴公子一早外出,說午前便能回。灶上熬了小米粥,還蒸了新出爐的棗糕。”
沈念衣正要應聲,餘光瞥見月亮門邊,探出一顆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是小蓮。
小姑娘撞見她的目光,慌忙縮回去,片刻後,一隻有些粗糙的手掌輕輕將她推了出來。
小啞緊隨現身門邊,面上帶著幾分靦腆,一手輕搭在妹妹肩頭,另一隻手始終背在身後。
小蓮被哥哥推著,怯生生挪上前兩步,仰起白嫩小臉,奶聲奶氣開口:“掌櫃娘娘,哥哥……哥哥有禮物送給您。”
沈念衣心頭一軟,蹲下身與孩童平視,柔聲問道:
“是嗎?小蓮和哥哥要送我什麼好東西?”小啞臉頰泛起薄紅,來回看了看妹妹與沈念衣,眼底幾番猶豫,終是把藏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他掌心捧著一方疊得齊整的粗布,層層掀開,內裡是一塊巴掌大小的木板。
板面勻勻刷上雲衣坊招牌海天霞的底色,又蘸著更深的茜紅、石綠細筆勾勒,繪出一幅拙稚小畫。
畫面很簡單。
幾道波浪般的線條代表染缸,旁邊站著一個梳著簡髻的女子側影。
女子身邊,圍著幾個高矮不一的小人,有的舉著手似在問話,有的蹲在地上似是在玩耍。
小啞的臉頰更紅了,像是染坊裡最鮮豔的蘇枋色。他雙手穩穩託著木板遞到她跟前,眼眸亮晶晶的,滿是期盼,又藏著一絲忐忑不安。
小蓮左右望望二人,小臉也憋得紅撲撲的。然後,在小啞鼓勵的目光下,她張開嘴,一字一句地背道:“茅簷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
背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明顯記不起下句,求助地望向小啞。小啞無聲動唇,悄悄提示末句。
小蓮趕緊接上,聲音更認真了:“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亡賴,溪頭臥剝蓮蓬。”
這突如其來的童聲誦詞,讓沈念衣和阿蠻都楞住了。
這並非是常見的賀詞,而是稼軒詞中描繪田園安寧、家人相守的《清平樂·村居》。
這從一個稚齡女童口中背誦出來,指向卻又如此明顯——溪頭臥剝蓮蓬的蓮,可不正應了她小蓮的名字?
小蓮背完了詞,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任務,鬆了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沈念衣知道這首詞,定是小啞教給小蓮的。
他藉著小蓮的口,說著他自己無法言說的心意。
小蓮或許只當是哥哥教的好聽的話,搖頭晃腦地背了,未必懂得“溪頭臥剝蓮蓬”裡那份悠然自得的閒趣,更未必知道“醉裡吳音相媚好”的背後。
那位壯志難酬的詞人,是在怎樣的宦海浮沈、遠離中樞的失意中,將滿腹的雄渾悲慨,盡數化作對尋常煙火、闔家安穩的溫柔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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