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沈,彷彿那東西重於千鈞。
他將絹包放在桌上,推向沈念衣。
“你的新戶籍,”裴厭書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乾澀,“還有……離開長安所需的公驗。”
沈念衣的目光微微一動。她伸出手,解開絹包。
裡面是幾張質地挺括的官方文書,最上面一張,墨跡簇新,蓋著長安縣衙鮮紅的官印。
她快速瀏覽,那是她的戶籍手實副本,上面明確載明瞭她“獨身女戶”的狀態,與原夫裴厭書的婚姻關係一欄,已用硃筆勾銷,旁註小字“經官和離,各從本籍”。
生效日期,竟是數日之前。
下面一張,是正式的公驗。
事由欄寫著“訪親兼靜養”,目的地是江南東道,路線、攜帶物品、保人一應俱全,期限給得很寬裕,最下面同樣是醒目的官印和簽押。
手續齊全,無可挑剔,甚至考慮得過分周到。
沈念衣的目光在那“和離”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她將戶籍文書拿起來,指尖點著“和離”旁那個官府的硃批小字。
“和離的事情,裴大人已經……替我辦好了?為什麼?”
為什麼不是等她提出?
為什麼要在她決定辭任離開的當口,搶先一步,連這最後一絲關聯也徹底斬斷?
是急於撇清,以示決絕?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為她好”,免去她親自面對的麻煩與難堪?
裴厭書避開她的目光,視線落在那張被她指尖點著的戶籍文書上。
沉默了太久,他終於開口:“因為這樣對你,最好。”
他選擇了這個最含糊,卻也最接近他內心某個角落真實想法的答案。
“雲衣坊的事已了。你既決定離開長安,前路未知,身上少一層牽扯總是好的。”他停頓了一下,斟酌字句,“裴家,東宮……這些名頭,日後不會再是你的負累。你只是沈念衣,獨身女戶,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裴厭書的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是死寂。
“這樣對我……最好?”
沈念衣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她一直平靜無波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那鬆動迅速擴大,化作一種慍怒。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幾步繞過桌角,走到裴厭書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她緊抿的唇線和眼中灼人的火光。
“裴厭書,”她聲音不再平穩,帶著壓抑的顫抖,“你總是這樣……總是自以為是地決定,什麼是對別人最好!”
“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麼?我需不需要你這份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化作更深的譏誚與痛楚。
“你不過是在為你自己做的一切找藉口!用為我好這塊遮羞布,來蓋住你的算計,你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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