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成也、敗也】
沈念衣的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雨夜,聲音漸漸沈靜下來,浸入了另一段時光。
“我不講曹劉,講一對漢初的君臣,或者更該說,是知己與仇敵。蕭何,與韓信。”
“那時韓信在劉邦手下,只做個管糧餉的小官,滿腹韜略無處施展,覺得憋屈,一氣之下,連夜騎馬跑了。蕭何聽說,急得連劉邦都顧不上稟報,自己騎上馬就去追。”
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追憶般的生動:“說是月下,其實那天夜裡雲厚,沒什麼月光,路也不好走。蕭何年紀不輕了,體力也不好,但心裡只想著不能讓這個人走了。”
“追上時,韓信正在河邊飲馬。蕭何滾鞍下馬,氣喘吁吁,第一句便問他:‘韓信!你就這麼走了,對得起你這一身本事嗎?’”
沈念衣模仿著那種急切,聲音微微提高,又很快落回平穩:
“韓信回他:‘漢王不用我,留有何益?’蕭何當時就指天發誓說:‘你給我回去!我蕭何今日在此立誓,若不向漢王力薦你為三軍統帥,讓我不得善終!’”
“這話說重了。可當時情急,蕭何又是真心急。他怕韓信不答應,又拉著韓信的袖子,說:‘你給我三日,不,一日!一日之內,我若不能讓你登臺拜將,我蕭何從此在你面前消失!’”
“後來,便是那些事。蕭何真的拼盡全力去遊說劉邦,甚至不惜以自身官職作保。韓信登壇拜將,一戰定三秦,再戰破魏、代,垓下十面埋伏……成了不世出的兵仙。”
“那段時間,他們是知己。蕭何坐鎮後方,糧草軍械從未短缺;韓信在前方用兵,對蕭何毫無保留地信任。蕭何敬他之才,韓信感他之恩。說一句情同兄弟……或許也不為過。”
她的敘述在這裡慢了下來,即將踏入一片泥濘的荊棘地。
“可天下定了。劉邦開始忌憚韓信。削王爵,奪兵權,徙為淮陰侯,困在長安。韓信心裡苦悶,只有蕭何還能與他說上幾句話。他大概……直到最後,還是信著蕭何的。”
“所以,當蕭何親自來到他府上,對他說,陛下平息了一場小叛亂,心情正好,邀他進宮慶賀,共享太平之樂時……韓信信了。他或許猶豫過,但來的人是蕭何。是那個月下追他百里、指天發誓的蕭何,是那個為他押上前程、力排眾議的蕭何。”
“他換了衣裳,跟著蕭何,走進了長樂宮。”
沈念衣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結局,無須贅言。
她的話語輕如嘆息:“蕭何把他送進去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在想當年月下發的毒誓?在想這些年並肩的情分?還是在想……漢家的天下,再也容不下一個活著的兵仙?”
她抬起眼,看向裴厭書,目光裡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憫與疲憊:
“裴大人,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欣賞,是真的。有一種背叛,也是真的。而那被背叛的人,到死前一刻,是不是還在相信,那個帶來死亡的人,心裡……也是苦的?”
裴厭書一動不動地坐著。
燭火在他深黑的瞳仁裡凝成兩點亮光,紋絲不動。
沈念衣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沈重的石頭,投入他的心湖,激起深水之下無聲的震盪與塌陷。
她哪裡是在講蕭何與韓信?
她是在用這千古流傳的“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來回應他方才的徐庶,來剖解他們兩人之間那團更覆雜、更不堪的亂麻。
徐庶是身不由己的沉默囚徒,悲在“無法作為”。
蕭何與韓信,卻是始於真誠的欣賞與信任,終於徹底的利用與背叛,痛在“不得不為”與“至死信之”。
他曾對她的欣賞、維護、那些看似真心的好,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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