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上的字是安靜的,不會催我,也不會問我為什麼還沒有讀完。
日子久了,我習慣了這種安靜,也習慣了這種空曠。
空曠不是空,是一個地方在等你往裡面放東西。
我把那些不用說出來也不會消失的念頭擱在那裡,一件一件,像是把石頭搬進一間舊屋子,堆在牆角,不礙事,也不礙眼。
有一次我路過前門,看見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窄窄的,像是被門和門檻夾扁了。
我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光碰在手指上,暖和了一小片,又涼了回去。
我站起來,走開了。
後來的日子裡我再也沒有去推過那扇門。
我知道它鎖著,也知道它外面的人不想看見我,我更清楚的是,我也還沒有想好要怎麼面對外面的那些目光。
那就先不急了,急也急不出去。
十公主偶爾會來書房坐一會兒。
她來了也不說話,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做一些針線活。
我們兩個人各坐一邊,各自做各自的事。
她縫她的花樣子,我翻我的書頁,像是兩條平行流淌的溪水,流各自的方向,可映著同一片天空。
有時候她縫完一朵花,會抬起頭看一眼窗外;我合上書頁,會側過頭看一眼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
可我知道她還在,她也知道我還在。
有一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這扇門鎖了,可院子裡的樹還在長。
”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坐在椅子上,聽見她的話在屋裡慢慢落下,像一片葉子飄進水裡,水紋一圈一圈地散開。
是啊,鎖了門,可樹還在長。
春天來的時候它還是會長葉子,夏天來的時候它還是會投下影子。
門鎖了,風還是能翻動書頁。
那些鎖不住的東西,一根鐵鏈也纏不住。
她大概早就明白了這個,比我明白得早。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頭頂的天空。
月亮很薄,像一片被風颳薄的紙,掛在樹梢上。
我忽然覺得,這間被鎖住的宅子,慢慢變成了一隻安靜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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