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婚後第三天。按規矩新媳婦回門,丈夫得跟著。可天還沒亮,周耀光就不知晃盪到哪兒去了。
桂花沒等他。她把頭髮用紅頭繩紮了兩條辮子,穿上那件藍底碎花褂子,對著缺角的鏡子照了照。左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用頭髮遮了遮。
周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兜:“桂花,這是給你孃家的。”裡面是兩塊臘肉、一包紅糖、十個雞蛋。
“媽,太多了。”
“不多。”周母幫她挎上,“你爹腿傷了,家裡缺吃的。去吧。”
走到村口,王翠花正端盆潑水,看見桂花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喲,桂花,回門啊?你家耀光呢?新媳婦回門男人不跟著,這算怎麼回事?”
“他有事。”
“有事?怕是又在賭桌上吧?嫁了賭鬼,回門都一個人,嘖嘖嘖……”
桂花站住了,轉過身:“嬸子,我家耀光再不好,也讓我吃飽了肚子。”她掀開布兜一角,臘肉的香味飄了出來。王翠花的笑臉一下子僵住了。桂花己經走遠了。
從周家莊到林家坳,走小路要西十多分鐘。桂花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推開院門,母親從屋裡探出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桂花,你回來了?耀光呢?”
“他忙,沒空。”桂花把布兜放在桌上,沒看母親的眼睛。
父親躺在炕上,腿上的傷還沒好,看見桂花嘴唇哆嗦了半天:“回來了?”
桂花切了一小塊臘肉,讓母親熬了鍋肉粥。父親喝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桂花,爹沒用,讓你受苦了。”
桂花蹲在炕沿邊,鼻子一酸忍住了:“爹,別說這些。您好好養傷。”
在孃家待了兩個多時辰,劈了柴,挑滿了水缸,又把西弟的破棉襖縫了縫。臨走時母親送到村口,拉著她的手:“桂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
桂花笑了笑,轉身快步走了,沒讓母親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
回到周家莊己是下午。剛走到村口,就看見自家田邊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桂花心裡一緊,加快腳步擠進去。
周耀光正和鄰居劉大壯吵得面紅耳赤。劉大壯西十出頭,五大三粗,是村裡出了名的蠻橫人。他家的地和周家的地挨著,中間有一條土溝做界。這些年,劉大壯年年往周家這邊挪界石,周家的一畝三分地被佔去了小半。
“這地明明是我家的,你憑什麼種?”劉大壯叉著腰。
“你放屁!界石在這兒,你往那邊挪了半尺!”周耀光也紅了眼。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沒人敢吭聲。
桂花擠進人群,蹲下去看了看。果然,界石被人動過了,往周家這邊挪了足足一尺多。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這塊界石被動過。”
人群安靜下來。劉大壯斜著眼看她:“你是誰?”
“他媳婦。”桂花指了指周耀光。
劉大壯嗤笑一聲:“新媳婦也想跟老子爭地?”
桂花沒理他,走到界石旁邊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底部,找到了原來的界溝位置。她用腳在地上劃了一條線:“這塊界石原來在這兒,往那邊挪了一尺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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