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紅紅的。鍋裡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己經連著乾嘔五天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牆角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裡翻江倒海。
周母從屋裡出來,看見桂花又蹲在那兒,沒說話,轉身切了幾片姜扔進鍋裡。“多喝點熱湯,暖暖胃。”
“嗯。”桂花舀了一碗湯小口小口地喝,胃裡的翻騰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周母坐在灶臺邊,一邊擇菜一邊時不時看桂花的肚子,終於忍不住開口:“桂花,你這個月……來了沒有?”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在心裡算了算日子。上個月臘月初六來的,這都快出正月了,該來的早就該來了。“好像……沒有。”
周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抓住桂花的手:“桂花,你是不是有了?”
桂花愣在那兒。她才十八歲,嫁過來才一個多月。
“怎麼不能?”周母高興得眼圈都紅了,“你這幾天是不是老想吐?是不是聞到油煙味就難受?是不是覺多、渾身沒勁?”桂花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那就是了!”周母站起來,“我當年懷耀光的時候也是這樣。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點酸棗。”
周母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聲音都帶著笑:“桂花,這是好事啊!咱們周家有後了!”
桂花一個人坐在灶臺邊,手放在肚子上,半天沒動。最後她只是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孩子,你來得不是時候。”
吃午飯的時候,周母從外面回來了。她手裡攥著一把幹酸棗,臉凍得通紅,棉褲腿上全是泥巴。“山上找的,有點幹,湊合吃。”周母把酸棗塞進桂花手裡,喘著粗氣。
桂花咬了一口,酸得牙都要倒了,但胃裡那股翻騰確實壓下去了不少。“媽,您摔了?”桂花看見周母褲腿上的泥,蹲下去一看——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血珠子滲出來。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媽,您為了給我找酸棗……”
“嗨,這點傷算啥?你快吃,別浪費了。”周母笑著擺手。
桂花低著頭吃酸棗,沒說話。她不是不想說話,是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婆婆對她和親媽一樣好,可她拿什麼報答呢?家裡的米缸快見底了,玉米麵最多還能吃十天。
“媽,咱家還能撐多久?”桂花嚥下酸棗。
“撐到開春應該沒問題,省著點吃。”周母嘆了口氣。
桂花把酸棗核吐出來用紙包好塞進兜裡,等開春種下去,說不定能長出酸棗樹來。
晚上週耀光回來了。他喝得半醉,一進門就喊:“飯呢?餓了!”
桂花把紅薯粥端上來,又切了一小碟鹹菜——鹹菜也快沒了。周耀光看了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就這?天天吃這個?你就不會想辦法?你是死人啊,不知道去借點?”
桂花沒接話,端起碗喝粥。她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借多少都不夠周耀光賭的。
周母看不下去了:“耀光,你少說兩句。桂花身子不舒服,能給你做吃的就不錯了。”
“身子不舒服?咋了?”周耀光皺著眉頭。
周母忍不住笑著說:“耀光,你要當爹了!”
周耀光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桂花,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愣了好幾秒。
桂花等著他說點什麼——說句好聽的也行,說句關心的話也行。周耀光的嘴角動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懷了就懷了唄。要是兒子就留著,女兒……你自己看著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