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就那麼站在風裡，不敢回頭，也捨不得走。
懷裡抱著建歡，手裡拉著建英，建英還在回頭喊“叔叔”。桂花的後背僵著，聽見趙景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啞又悶。
“桂花。”
她停住了。
“我是生氣。”
桂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在抖。
“但我不是生你的氣。”趙景明的聲音近了一些，像是往前走了一步，“我氣周耀光，娶了你又不好好珍惜你。氣那些村裡人，欺負你孤兒寡母。也氣我自己——”
桂花終於轉過身。趙景明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眼眶紅紅的，眼角有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擦，就那麼看著她。
“氣我自己，為什麼沒早點認識你。讓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
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像開了閘的水，怎麼都止不住。她抱著建歡蹲下去，把臉埋在女兒的棉襖裡，哭出了聲。不是無聲地流，是放聲大哭，一聲接一聲，像憋了一輩子似的。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回頭看他們，有人小聲議論。桂花顧不上了，她什麼都顧不上。她太累了。從周耀光跟人跑的那天起，從黑子騷擾她的那天起，從周母死的那天起，從被罵掃把星的那天起，她一首在撐著，告訴自己要撐住，告訴自己要往前走，告訴自己不能哭。可是現在，有人看穿她了。有人知道她有多累了。
趙景明看著她蹲在地上哭，建英站在旁邊，也哇哇地哭了起來，喊著“媽，媽你怎麼了”。建歡在桂花懷裡，被媽媽的哭聲嚇著了，也跟著哭，三個人抱成一團，蹲在街邊哭。
趙景明把手裡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走到桂花面前，蹲下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桂花連同建歡一起，輕輕攬進了懷裡。他的手臂寬寬的，厚厚的，把桂花和建歡整個圈住了。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建英也拉過來。建英撲進他懷裡，揪著他的衣角哭。
“不哭了。”趙景明的聲音啞啞的，但他的手掌很穩，一下一下地拍著桂花的背，“不哭了。我在呢。”
桂花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建歡被擠在中間，小臉貼在趙景明的胸口，也跟著抽抽搭搭的。建英揪著他的衣角，一邊哭一邊喊“叔叔”，不知道是害怕還是什麼。
趙景明抱著她們三個，蹲在街邊，讓她們哭。街上有人走過去，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有人悄悄繞開了。縣城那麼大，什麼人都有，見得多了也就不見怪了。他不管，就那麼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桂花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她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一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讓你看笑話了。”
趙景明沒有笑。他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但他嘴角是彎的。
“不笑話。”他說，“以後，我護著你們。”
桂花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又被堵住了。她低下頭，使勁吸了一下鼻子。建英趴在他腿上，仰著臉問：“叔叔，你以後都護著我們嗎？”
“嗯。都護著。”
“那壞人來的時候呢？”
“叔叔擋著。”
“那媽媽哭的時候呢？”
“叔叔哄。”
建英想了想，又問：“那我哭的時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