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周家村村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圍著一群人。
冬天的日頭短,太陽剛偏西,幾個婆娘就聚在樹下扯閒篇。桂花走近了,聽見她們的聲音飄過來,清清楚楚的。
“聽說了嗎?桂花在城裡混得可好了,醃蘿蔔賣得到處都是,昨兒個還帶了個男人回來,聽說還是縣城戶口呢。”
另一個聲音接上去:“可不是,她也是命好。生意好了,男人也找著了,咱們吶,就是那土裡刨食的命,就別白日做夢咯。”
“你有人家桂花長得水靈嗎?”又一個聲音,帶著酸味,“你也不看看自個那蔫不拉幾的樣,誰看得上你?”
幾個婆娘笑得前仰後合。笑完了,又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可不,你有人家那本事嗎?人家背地裡不知道使多大勁呢?”
桂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腳步沒有停,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表情。趙景明走在旁邊,聽見了那些話,腳步頓了一下,看了桂花一眼。桂花衝他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接茬。
老槐樹底下的人看見桂花走過來,聲音戛然而止。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胖胖的婆娘臉上堆著笑迎上來,嗓門比剛才大了不少:“桂花!哎呀,你可回來了!聽說你給玉蘭開二十塊錢一個月工錢呢?讓嬸子也去幫幫你唄,嬸子啥都能幹。到時候你就管坐著數錢就好了。”
桂花看了她一眼,心裡不是滋味,臉上倒還是平靜的:“嬸子,我那活一般人幹不了,沒大家說的那麼好,就管個溫飽,請不起人,再說了,我也閒不住,沒那個坐著數錢的命。”
胖婆娘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嘴撇得能掛個油瓶:“不願意就算了,扯那麼多幹啥?我還不是看你一個女人帶兩個女娃娃可憐,好心想幫幫你,不識好歹。”說完轉身就走,其餘幾個人看了看桂花,又互相看了看也訕訕地散了,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
桂花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心裡沒有多少波瀾。她以前聽到這些話,會難受,會悶在心裡,夜裡睡不著。現在她只是覺得有點累,懶得計較了。趙景明站在她旁邊,把手裡的東西換了個手,低聲說了一句:“桂花,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桂花說,“早就習慣了。”
村道安靜下來,陽光照在土路上,乾冷乾冷的。桂花帶著建英建歡去了王嬸家,讓兩個孩子在王嬸那兒玩一會兒。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桂花來了,笑著招手:“去吧去吧,正好讓建英建歡陪陪我。”
桂花和趙景明沿著村道往後走。冬天的河灘地上光禿禿的,河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冬天了,王叔王嬸才把蘿蔔收完,地裡己經沒有作物了,光禿禿的。桂花站在地頭,看著這片地,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在這兒彎過腰,在這兒流過汗,在這兒盼過天別下雨,別讓花生爛在地裡,也擔心過霜雪會把菜凍壞,無法開支。
“桂花,”趙景明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你就是從這塊地裡開始的吧?”
桂花沉默了一會兒:“嗯。那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想著,日子得過下去。”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又鬆開。土是凍的,硬邦邦的,從指縫漏下去,碎成細細的顆粒。她看著那些土粒落在鞋面上,很久沒說話。趙景明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也沒有催她。
“這塊地,”桂花開口了,“我剛開始種花生的時候,村裡人都笑話我。說一個女人家,種花生能有啥出息?不如種玉米紅薯,還能當飯吃。我沒聽他們的,自己一個人把地翻了,種了花生。那時候建英才兩歲,建歡還沒生,我肚子裡懷著建歡,蹲在地裡一顆一顆地放種子,幸好有王嬸玉蘭幫我。”她把手裡的土拍乾淨,“後來花生收了,榨了油,賣了錢,他們又開始眼紅了。”
趙景明聽著,沒有說話,伸手把她手背上沾的一點土拂掉。
“再後來,周耀光跑了。”桂花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又要伺候婆婆。我以為天要塌了,可天沒塌。我就靠著這塊地,一季花生一季蘿蔔,把日子撐過來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苦,因為沒空想。每天起來就得幹活,幹完活就得帶孩子,等孩子睡了,第二天又得起來幹活。”
趙景明站起來,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排站在河灘地上,冬天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但太陽還在。
“景明,”桂花忽然開口,“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犟?”
“犟。”
桂花轉過頭看他。
趙景明也轉過頭:“你要是不犟,就不會從村裡走出去。你要是不犟,就不會把醃蘿蔔賣到縣城。你要是不犟,”他頓了一下,“就不會一個人扛到現在。”
桂花沒說話,低下頭,把腳邊一顆小石子踢進了溝裡。
趙景明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一些:“桂花,這塊地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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