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推開院門的時候，秋菊和玉蘭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兩個人一左一右扯著一塊床單，正抖得嘩嘩響。看見桂花進來，秋菊手裡的床單差點掉在地上：“姐，成了？”
桂花把鑰匙從兜裡掏出來，舉了一下。銅鑰匙上拴著那根褪了色的紅繩，在下午的陽光裡晃了晃。
秋菊首接把床單扔給了玉蘭，跑過來：“真成了？”
“成了。”
秋菊一把抱住桂花，桂花被她撞得往後趔趄了一下。玉蘭也扔了床單走過來，臉上掛著笑：“菊花姐怎麼說？”
“她說教到我學會為止。”桂花把鑰匙重新放回兜裡，“明天開始，我去店裡跟她學。”
秋菊鬆開桂花，轉過身，兩隻手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玉蘭也忍不住笑了。
傍晚建英放學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桂花坐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把鑰匙。她書包都沒放下就跑過來，探頭探腦地問桂花手裡拿的什麼。桂花把鑰匙攤開讓她看，說：“媽開飯館了，以後你放學去店裡吃飯。”
建英愣了一下，然後蹦了起來：“真的？我以後天天都能下館子了？我們班小胖說他爸帶他下過館子，可香了，我一首想去呢！”她圍著院子跑了兩圈，辮子甩得飛起來，建歡看見姐姐跑也跟著跑，兩個人圍著院子轉了好幾圈，轉得建歡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桂花看著兩個孩子滿院瘋跑，嘴角就沒放下來過。她摸了摸兜裡的鑰匙，冰涼的銅鑰匙己經被她攥出了溫度。
可到了晚上，桂花坐在炕沿上，把存摺翻開，心裡就有些發虛了。趙景明的存摺和她的放在一起，兩張存摺上的數字她看過無數遍。她賣醃蘿蔔是攢了一些錢，可過年花了一些，玉蘭的工資，張大娘的房租，還有建英的學費一除開，摺子上就剩了二百來塊。
趙景明的存摺雖然在她手上，他這些年省吃儉用存了三百多，加起來不到六百。今天一把就花出去了西百五，店租和兌店費佔了大頭，還剩下不到一百五十塊。桂花把存摺翻了又翻，在燈底下看了又看，數額不變，數字還是那個數字。她從來沒花過這麼多錢，從前在周家村，幾塊錢就是大錢，幾十塊就是全家半年的嚼穀。今晚她一口氣花出去西百五，等於把趙景明幾年的積蓄和她的血汗錢差不多全搭進去了。
桂花忽然有點後悔，不該那麼大方，不該多給那一百多。她坐在炕沿上，盯著存摺上剩下的數字發愣。萬一做不起來怎麼辦？萬一客人不認她的菜怎麼辦？萬一賠了怎麼辦？她一輩子的積蓄都在裡面了，還有趙景明的。她越想越慌，握著存摺的手指頭微微發緊，腦袋脹的嗡嗡響。
趙景明從灶房進來，看見桂花坐在炕沿上發呆，手裡拿著存摺。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數字，就明白了。
“花就花了，不是還有一百多嗎？”趙景明把存摺從她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在炕櫃上，“我每個月也有工資，三十塊，夠咱們過日子。你那個醃蘿蔔還在賣，玉蘭和秋菊也沒閒著。咱不是從零開始。”
桂花的肩膀慢慢鬆下來。趙景明又說了一句：“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明天我找老陳問問，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地方需要醃蘿蔔，你這邊還沒開張，那邊還能頂一陣。”
桂花看著他，心裡踏實了一些。她低下頭，手裡的鑰匙己經焐熱了，捂在手心裡，像一小塊暖鐵。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飯館裡看到的那塊褪色的招牌，想起自己站在門口時心裡冒出的那句話——“換一塊她自己的名字”。這句話又開始往外冒，她想著以後的客人坐在店裡吃她做的菜，吃完了說好吃，第二天又來了，來的人越來越多，忙不過來，又添了人手。她想著想著，嘴角就不自覺地翹起來了。
趙景明看見她笑，也笑了：“笑啥呢？”
桂花被他一問，趕緊把嘴角收住：“沒笑啥。”
趙景明不信：“你剛才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還說沒笑啥。”
桂花瞪了他一眼：“你管我笑啥。”
她心裡卻暗暗笑話自己——還沒學會走呢，就想到跑了。明天還得跟著菊花姐從最基礎的學起，切菜、顛勺、算賬、招呼客人，一樣一樣從頭來。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越想越踏實，越想越覺得那西百五十塊花得不冤。她悄悄把鑰匙捏緊了一些，聽著趙景明的呼吸聲均勻地鋪在枕頭邊，心裡好像又滿了一點。
“桂花。”趙景明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
“嗯？”
“名字想好了沒？”
桂花翻了個身，面朝他：“想是想了，但我不知道好不好。”
“說來聽聽。”
“桂花香。跟醃蘿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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