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樹根就早早起來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蹲在灶房門口的水盆邊洗了臉,用皂角搓了兩遍,又把頭髮用水抿溼,拿梳子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鞋帶也重新系了一遍,端端正正的。桂花端著粥出來的時候,看見樹根站在院子裡,衣裳換了乾淨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從頭到腳收拾了一遍。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把粥碗放在桌上:“今天挺精神的,先吃飯,吃了飯過去。”
吃過飯,林父也換了一件乾淨衣裳。桂花把那個小布包揣進兜裡,三個人出了門。樹根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兩天快,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今天。走到吳家門口的時候,院門還關著。樹根站在門前,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門開了,劉曉玲站在門後,看見林父也在,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三個人進了院子。吳志剛正坐在石桌上喝茶,他看見林父也來了,臉上沒什麼表情,抬手指了一下對面的凳子:“坐。”林父坐下來,桂花坐在他旁邊,樹根站在後面。吳娟從屋簷下走出來,看了樹根一眼,又退到角落去了。
桂花把布包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一摞票子,十塊一張,整整齊齊疊著。她沒有推過去,手壓在布包邊上:“叔,昨天你說的200,但我從縣城回來,走得急,只帶了100,你先收下當定金。”她停了一下,“剩下的100,定好日子,結婚那天我親手給你送來。”
吳志剛看著桌上那摞錢,沒有伸手去拿,指尖在缸沿上又轉了一圈:“100?”“定金。”桂花看著他,“叔,我誠心來的。你要是答應,今天先把日子定下,剩下的錢我保證不差。”
吳志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100是昨天的價。今天得300。”桂花的手停住了:“你說什麼?”吳志剛靠在椅背上:“我說,彩禮得300。200不夠。”桂花看著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吳志剛:“叔,你昨天說的200,今天就要300。你這是在賣女兒嗎?”吳志剛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句:“我生的女兒,就值這個價。”
桂花轉頭看了一眼吳娟。吳娟站在角落,大概是也沒想到父親居然又漲價了,臉色羞的通紅,往前走了一步:“爹,你咋又變了?昨天不是說好了200嗎?桂花姐定金都帶來了……”吳志剛瞪了她一眼:“你閉嘴。沒你說話的份。”吳娟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爹,你就那麼在乎錢嗎?”吳志剛沒回答她,只給她一個眼神,吳娟沒再說話,低下頭退回角落了。
林父坐在旁邊,一首沒有說話。聽到這裡,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聽著像是在壓著什麼:“吳老弟,你昨天說200,今天就漲成300。說好了的事,咋能說變就變?”吳志剛看著他,語氣硬邦邦的:“我說了,今天的價就是300。”林父的手攥了一下:“你這不是坐地起價嗎?”吳志剛沒有接話,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桂花站起來,把桌上的布包重新系好,揣回兜裡:“叔,既然談不成,那就算了,反正我家樹根還小,不著急。”她沒有再看吳志剛,轉身往院門走。樹根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桂花走出去,又轉過頭看著吳志剛,聲音發緊:“叔,我……”林父從旁邊走過來,拉住了樹根的胳膊,力氣不大,卻讓樹根掙脫不開:“走。先回去。”樹根又掙了一下,沒有掙開。林父把他往院門方向帶了一步。樹根回頭看了一眼吳娟,吳娟站在角落裡,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樹根還想說什麼,林父又拽了他一下,樹根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跟著林父出了院門。
桂花站在門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聽見門板磕上門框的聲響。她站著,等那兩聲腳步聲都落了地,才開口:“走吧。”
三個人沿著村道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桂花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穩又快。樹根跟在她身後,步子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踩著還沒落定的東西。他出門前梳得齊整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那雙鞋面上也蒙了一層灰。
院門關上之後,吳娟還站在屋簷底下,低著頭,指甲陷進衣角里,摳出一圈細細的褶痕。劉曉玲看著桂花一家走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裡垂著頭的女兒,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咋回事?昨天說了200,今天又漲到300,人都被你氣走了。這下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女兒的事咋整?”吳志剛端起搪瓷缸,像是沒聽見她的話,喝了一口水,慢吞吞地放下:“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也不知道你急啥?把心放肚子裡,他們肯定還要來。”
劉曉玲往前走了兩步:“你咋知道人家還要來?萬一不來呢?娟子咋辦?”吳志剛的指尖停在缸沿上,沒有轉,看了她一眼,滿臉自信:“林家除非不在林家坳住了。他家丟不起那個人。樹根帶娟子跑了的事,村裡人都知道了,不把事情辦了,以後還有誰家敢把姑娘嫁過去?他家比我們急。”劉曉玲張了張嘴,聲音低到快要聽不見:“那要是人家真不來了呢?”吳志剛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不來的話,大不了我去找大隊,讓大隊評理。他家拐走我家閨女,我佔理。”他說完,轉身回了屋,沒有再回頭。
劉曉玲站在院子裡,看著吳娟的側影,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吳娟還站在原處,低著頭,指甲陷進衣角的布料裡,一首沒有鬆開過。
桂花走在村道上,沒有回頭,己經走遠了,沒有聽見吳家院子裡那些對話。她走在前面,一步都沒有停。不是不等樹根,是她知道,他得自己走完這一段。吳家的門檻跨過去了,剩下的路,不能她替他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