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家回來的一路上,樹根都沒說話。桂花走在前面,林父走在他旁邊,他的步子越來越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往後墜。進了院門,樹根也沒進屋,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下來,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垂著頭,沒有了早上的精氣神。
林母從灶房出來,看見林父臉色還沉著,桂花眉間也沒鬆開,樹根坐在石墩上垂著頭,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她解下圍裙,走到樹根旁邊:“又沒談攏?”樹根沒抬頭,也沒有說話。林母看向桂花,桂花在石桌邊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媽,吳志剛坐地起價。昨天說200,今天我們帶了定金去,他又改口要300。”
“300?”林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她吳娟是金子做的?吳志剛居然敢要300?”她又轉頭看向樹根,“她家到底想咋樣?”
樹根攥著拳頭,抬起頭,眼眶有點紅,聲音發悶:“媽,娟子她爹說話不算數,可娟子沒錯。她今天還替我們說話了,我答應過她的,我不能不管她。”
桂花看著樹根,沒有說話。她看見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看見他說話時喉嚨動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不氣吳志剛,他是不知道該氣誰。氣吳志剛,傷的是吳娟;氣自己,又改變不了什麼。桂花沒有接他的話,她不想在這個當口給他一個他還沒想清楚該怎麼接的答案。
樹生靠在牆根聽了半天,聽到“300塊”的時候己經站首了身子,聽完最後一句話首接大步往院門口走:“我找他去!憑啥說漲就漲?”他走了兩步,林父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過來:“站住。”樹生的腳步停住了,但沒有回頭。林父的聲音不高:“你去找他幹啥?打一架?他報了警,說你弟拐了他閨女,你咋說?”樹生站在院門口,拳頭攥著,喘了幾口粗氣,還是沒有轉身往回走。
樹生轉過頭,看著樹根。他走回樹根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聲音低下去:“樹生,要不算了吧。那吳家說話不算數,以後指不定還有啥別的花樣。你才十八,日子還長。”樹根抬起頭,聲音不高,但很穩:“哥,我答應過娟子的。我答應要娶她的。”樹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了,沒有再說話。
林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桂花,又看看樹根:“那這婚還結不結了?錢的事咋整?”桂花看向林父,林父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桂花,你先回縣城吧。剩下的我來想辦法。你那個店才剛開,不能老關著。”桂花點了點頭:“爹,我也覺得先晾他們幾天,不然吳志剛真覺得我們家好拿捏。”林父把菸袋收起來:“放心吧,有訊息我給你打電話。”
桂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走到樹根面前,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別急,別衝動,聽爹的。”樹根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姐……”桂花沒有等他往下說,轉身走了。
回縣城的驢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桂花坐在車棚裡,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布包裡的錢還在,一百塊,一分沒少。她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莊稼地,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樹根會不會衝動跑去吳家,一會兒想到吳娟捱了那一下會不會被劉曉玲勸服,一會兒又想店裡的門己經關了兩天了,那些食客會不會以為店不開了就不來了,供銷社的醃蘿蔔秋菊有沒有按時送,建英建歡會不會想她,景明好不好。
驢車又顛了一下,桂花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個布包——一百塊錢原封不動地揣回來了。她看著它,心想,這一趟,錢沒花出去,但至少把吳志剛的底牌看清楚了。她得回去,把店門開啟,把日子過下去。既然吳家等著他們低頭,那她偏不讓他如願。
驢車到了縣城,桂花跳下車,付了車錢,往巷子裡走。推開院門的時候,建歡正蹲在院子裡看螞蟻,聽見門響抬起頭來,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張開胳膊跑過來,一頭扎進桂花懷裡:“媽!你回外婆家怎麼不帶我!我都想你了!”她把臉埋在桂花的衣襟上,聲音悶悶的,小手摟著她的腰,摟得緊緊的。桂花蹲下來,把建歡摟在懷裡:“媽回來了,媽也想歡歡。”
秋菊和玉蘭正在院裡醃蘿蔔,聽見動靜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秋菊看見桂花,忙問:“姐,咋樣了?處理好了沒?”桂花搖了搖頭:“沒有。”她在石榴樹下的板凳上坐下來,把在吳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秋菊聽完就急了,把手裡的抹布往盆裡一摔:“姐,她們家就是欺負人!二哥也真是的,不知道他圖啥,那吳娟在村裡,名聲早就爛透了。又懶又饞,跟村裡好幾個小夥子不清不楚的,也就二哥被迷了心竅,還巴巴地往上湊。他要是真把吳娟娶回來,以後有他受的!”桂花沒有接話,她看著秋菊發急的臉,沒有說話。秋菊還小,她說的那些話,桂花也聽過,但桂花也知道,樹根那句“我答應過娟子的”不是隨便說說的。
玉蘭走過來,拉住桂花的手:“桂花,她家是個難纏的,你打算怎麼辦?”桂花坐在石榴樹下,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剛冒芽的青菜:“先晾他們幾天。吳志剛以為我們家比他急,那就讓他等著。他要是真想讓娟子嫁,自然會來找我們。”玉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傍晚,趙景明回來了。他進了院子,先看了桂花一眼,沒有多問,把外套掛在門邊,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伸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回來了?”桂花點了點頭。趙景明沒有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也沒有問“吳家怎麼說”,只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桂花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你辛苦了”更讓她踏實。
她抬起頭,看著院牆上那棵桂花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在風裡輕輕晃著。她心裡想著,樹根那邊還沒定,吳家那邊還在等,但至少她現在坐在這裡了。建歡正蹲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秋菊在灶房切菜,趙景明坐在她旁邊,他也沒有催她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讓她知道他回來了。桂花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好像一點點落回原位了。她還沒有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走,但至少她現在坐在這裡了,在縣城裡,在院子裡,在自己的日子裡。那她就還有力氣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