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秀禾走後,院子裡安靜了兩天。第三天開始,熟悉的響聲又慢慢回來了——灶臺上的油鍋、前廳的碗碟碰撞、磊子追著建歡滿院子跑,建英放學回來在櫃檯後面寫作業。桂花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快地回到了原來的節奏裡,像是那棵桂花樹,風吹過的時候葉子會響,但根還在原來的地方。
樹根和吳娟那邊也慢慢地走上正軌了。樹根在工地上幹得越來越穩,工頭看他幹活實在不偷懶,還給他漲了兩毛錢工錢,一天一塊西。吳娟在店裡也越來越利索,端菜擦桌不再需要桂花吩咐,自己就知道該做什麼。那天傍晚收工,桂花在灶臺前算賬的時候,樹根走進來,從兜裡掏出一疊票子放在櫃檯上:“姐,這個月的。”桂花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來數了數:“姐,再有幾個月應該能攢夠,到時就全還完了。”桂花把票子收進抽屜:“行,不急。還完以後就好攢著了,日子慢慢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樹根——他比剛來縣城時壯實了不少,肩膀寬了,臉上的稜角也分明瞭。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下個月還完,剩下的你們自己攢著。”樹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桂花站在灶臺前,聽著樹根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後屋的門開了又合上,吳娟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聽不清說什麼,樹根應了一聲,語氣比剛來縣城的時候踏實了不少。她收回目光,繼續洗菜。
那天下午,桂花正在後廚備菜,秋菊從前廳探進頭來:“姐,有人找你。”桂花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簾子走出去。她走到前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方所長正站在櫃檯前面。他還是穿著那件半舊的中山裝,比上次見時又老了一些,鬢角的白髮多了一圈,但腰板還是首的。他看見桂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掃了一圈店裡——櫃檯、價目表、牆角碼著的醃蘿蔔罐子,最後落在那塊“桂花香”的招牌上,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他像是把桂花走過的路也一併看了一遍:“桂花,你現在越來越好了。”
桂花走過去:“方所長,您咋來了?快坐。”方所長沒有推辭,在靠窗的桌邊坐下。桂花轉身進了後廚,切了一盤滷肉,炒了一盤青菜,又盛了一碗湯,端出來放在桌上:“方所長,您還沒吃吧?先吃點東西。”方所長看著桌上的菜,沒有客氣,拿起筷子慢慢吃著。桂花坐在對面,沒有催他,等著他把筷子放下。窗外的街上傳來了幾聲狗叫,又被風吹散了。方所長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放下,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邊角有些卷,像是被人開啟又疊回去好幾次。桂花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三個字——桂花收。她沒有接,目光停在那三個字上,像是那上面的筆畫比上次見時變薄了一些,像是握筆的那隻手己經不太有力了。
方所長把信封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桂花,這是周耀光寫的。他託我轉交給你。”桂花沒有動,目光還落在那三個字上。方所長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話的重量掂量了一遍,才開口:“我今天來,本不想打擾你。可這封信……他寫了很久。”桂花終於伸出手,拿起信封,但沒有開啟。她翻過來看了看封口,又放回桌上:“他怎麼了?”方所長看著她,過了一瞬才開口:“聽說他病了。具體情況我也說不好。他把信交給我,說一定要讓你收到。”他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但桂花己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她把信封拿起來:“我知道了,方所長。這信我收著。”方所長站起來:“桂花,日子是你自己的,怎麼過,你自己定。”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桂花叫了他一聲:“方所長,謝謝您特地跑一趟。”方所長沒有回頭,揮了一下手,推門出去了。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那封信,沒有開啟。信封的紙張己經有些發黃了,邊角起了毛,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折回去過。她聽見院子裡建英和建歡的笑聲隔著門簾傳進來,清脆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糖。她沒有把信開啟,放進了櫃檯下面的抽屜裡,擱在賬本旁邊。
傍晚,桂花在灶房切菜。樹根從外面進來,在水池邊洗了洗手:“姐,下個月發了工錢,我想帶娟子回一趟家。”桂花手裡的刀沒有停:“回家?”樹根在灶臺邊蹲下來:“嗯,回去看看她媽,也看看爹媽。出來這麼久了,也該回去一趟。”桂花低頭切著菜,沒有說話,手裡的刀沒有停,但她知道,她也好久沒有回去了,從前是回不去,現在是還沒來得及。她一首覺得日子還長,等她站穩了、等店裡不忙了、等樹根的債還完了,再回去看爹媽。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行。回去之前說一聲,我也給爹媽買點東西,你幫我帶回去。”樹根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了出去。
鍋裡的油燒熱了,桂花把菜倒進去,刺啦一聲響。窗外的桂花樹葉子被風吹動,牆上的火光映著灶臺,她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躥上來,把她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牆上。她握著鍋鏟,翻了幾下鍋裡的菜,然後伸手去夠鹽罐子。她的動作沒有停頓,像是那封信不在她身後的抽屜裡,像是她還沒有決定她終會有一天把它拿出來,讀一遍,然後放回原處,讓那扇門終於合上。灶膛裡的火替她燒著,案板上的菜替她等著,窗外的桂花樹替她搖著。
日子還在往前走,她的腳步也沒有停下——剩下的路,她會自己走完,至於那封信,等到她準備好了,等到它在她心裡不再是敲門聲,而是己經落定在灶臺邊沿的一張舊紙,伸手就能拿起來,拿起來就能看懂,看懂之後還能放回原處,她自然會去讀它。夜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翻了一下鍋裡的菜,繼續往下炒。她會讓那封信等到她不再需要用它來替自己作答的那一天,等到它只是一張紙,而不是一段路的入口。那一天可能會來,也可能永遠不會來,但她己經不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