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把米倒進鍋裡，拿勺子攪了攪，看著米粒在滾水裡慢慢散開。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勺子，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勺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回了屋。趙景明正坐在炕沿上穿外套，桂花站在門口：“景明，你幫我看一下灶上的火，小心別讓粥撲出來了，我出去一趟。”趙景明抬頭看了她一眼：“啥事這麼急？”桂花己經在解圍裙了：“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她把圍裙掛在門邊，沒等趙景明再問，轉身出了門。
供銷社的門板還沒卸下來。桂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小梅才從裡面把門板一塊一塊拿開，看見桂花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桂花姐？這麼早就來了？”她往桂花身後看了一眼，沒看到挑擔子，“蘿蔔呢？今天沒送？”桂花笑了笑：“蘿蔔晚點讓玉蘭送來。我來買點東西。”小梅側身讓開門口：“你要買啥？這麼急。”桂花走進去，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最後拿了一盒桃酥、一匹好布、兩瓶黃桃罐頭、一斤紅糖。小梅看著她一樣一樣擺在櫃檯上，忍不住問：“桂花姐，你買這麼多東西，這是要走親戚？”桂花從兜裡掏錢：“嗯，給親戚買了帶回去的，來一趟不容易。”她把錢數好放在櫃檯上，小梅幫她裝進一個布袋子裡，桂花拎著布袋子出了供銷社。晨風迎面吹過來，她走得比來時快了一些。
進院子的時候，幾個人己經圍在桌邊了，粥碗端上了桌，趙景明正坐在桂花的位置旁邊。他看見桂花進來，起身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袋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看了一眼袋子裡的東西，一下子明白了桂花一早出去的目的，他心裡暖了一下，拉著桂花把她按在桌前：“先吃飯吧。”桂花端起粥碗，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急著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隻布袋子上，她看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又看了看桂花：“買這麼多東西，又得花不少錢吧？一天也不知道省著點？”桂花放下粥碗，抬頭看著老太太：“小姨，我聽秀禾說，你們要回去了。給你們買了點東西，路上帶著吃。”老太太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她沒想到桂花一大早出去，居然是給她買東西去了。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花那些錢做什麼？你還有兩個孩子要養，而且你總得為景明留個後吧？”桂花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接話。她知道老太太是在用這句話替自己找一個臺階，但是“留個後”這三個字落在她耳朵裡，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她不是沒有想過，她只是覺得眼下還有更緊的事要做，想讓那棵樹再長高一點，再等等，不急。
趙景明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小姨，我們不急，再等等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急？你都多大了？還不急？你不生娃，你結婚幹啥？”趙景明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小姨，我們心裡有數。你別操心了，先吃飯吧，一會兒還要趕路。”他心裡確實有過打算，只是他知道桂花現在最需要的是先把腳下的路踩實了，他不想讓她被那扇還沒到來的門推著往前走。老太太看著他，像是有話堵在嘴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管不了你了。可你爹媽走了，我不操心誰操心？”
趙景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先吃先吃，以後我有了娃娃，還得麻煩小姨幫我帶呢。”老太太聽到這句話，心裡的石頭好像落了地，她的外甥沒把她當外人，她沒白疼他。但她還是看了一眼桂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她沒有再追問，低下頭喝了一口粥，臉上有了一點淡淡的鬆動，像是一扇窗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桂花坐在旁邊，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粥面上的熱氣正在變薄，像一塊薄冰正在從邊緣開始融化，那些剛才還隔著距離的話，正在一粒一粒地沉進她還沒來得及翻動的粥底。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己經不那麼燙了。
吃完飯，老太太和秀禾把包袱拎到院子裡。桂花把那袋子東西塞到老太太手裡：“小姨，拿著吧，路上吃。”老太太看著那袋東西，沒有推，也沒有開啟，她伸手摸了摸那匹布的邊角，像是在觸控一扇她以為不會再有人替她推開的門。她停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桂花，那我們就走了。”桂花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和門框的陰影一起投在門檻前的石板上：“路上慢點。”老太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秀禾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桂花一眼。桂花站在門口，沒有走出來，也沒有揮手，她只是點了點頭。秀禾也點了一下頭，沒有開口，轉身跟上了老太太。
桂花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人走出巷口，拐過街角，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她的目光在巷口停了一會兒，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被風輕輕搖著。趙景明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口：“走了。”桂花沒有回答，但她把手伸過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趙景明沒有躲開，也沒有握住，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她的手背貼著他的手背，像是替她把那句沒說出口的“我知道”先接住了。
院子裡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石板，把那道門檻上的陰影一點一點拉回門檻內側，像是剛才那扇門合上的餘溫，還沒有完全散盡。站在門框裡的兩個人，誰都沒有急著走開，只是把手背靠在一起，讓剛剛合攏的那扇門繼續暖著那道窄窄的縫隙。院牆外的風還在吹，桂花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著，晨光替她把那截還沒有完全合攏的舊路重新量了一遍，然後輕輕合上了。
灶房的門還開著，鍋裡的粥還剩下半碗，桂花轉身往灶房走，趙景明沒有跟進來，他站在院子裡，彎腰把那片被風吹到門檻邊的落葉撿了起來。院牆外隱約的腳步聲己經遠得聽不見了，風還在吹，她的背影落在灶臺的剪影裡，她知道——日子還在，樹還在，她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