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桂花就醒了。她沒有翻身，平躺在炕上，盯著屋頂看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鳥叫，像是替她把那些還沒翻完的心事先接過了一小片。趙景明的呼吸還在旁邊，勻勻的，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輕手輕腳地坐起來穿好了衣裳。
她走到灶房，蹲下來生火。火苗從乾草裡鑽出來，慢慢舔上柴火的邊緣，她蹲在灶臺前，看著那團火一點一點地燒旺，像是替她把昨晚那些還沒想透的事情也一併攏進了灶膛裡。她想了一夜，終於想通了一件事——她不想再去看他，也不想讓他打擾到兩個孩子。但她也沒辦法完全無視一個將死之人的心願。既然他想看，那就讓他看一眼。天亮之後，她帶建英建歡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給他寄過去。這樣他就能看到她們，她也就不用讓兩個孩子去見他了。
趙景明起來的時候，桂花己經把粥煮好了。她把粥碗端到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開口了：“景明，我想好了。我不帶孩子去看他，但我想帶建英建歡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給他寄過去。他既然想看，那就在照片上看吧。這樣誰也不用打擾誰。”趙景明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猶豫：“行，挺好的。”桂花沒有接話，轉身去灶房收拾碗筷了。
趙景明吃完了粥，回屋換了一件乾淨衣裳。他把自己平時不怎麼穿的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換上了，又把頭髮用水抿了抿，對著鏡子照了一下。桂花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趙景明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今天有領導要來？”趙景明轉過身：“你不是說帶孩子去照相館嗎？”他頓了一下，“我們結婚的時候也沒拍張照片留個紀念，索性今天一起拍了吧。”桂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條抹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褂子，又抬頭看了看趙景明：“等我一下。”她把抹布放回灶房，轉身回了裡屋。
衣櫃裡掛著那件淺粉色的襯衫，是趙景明去年給她買的，她一首沒捨得穿，只在試過那一次之後又疊好放回了櫃子。她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站在鏡子前面比了比。她穿上那件襯衫，領口服帖，袖子剛好到手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她把頭髮重新攏了攏，用梳子梳整齊，然後用一根深色的皮筋紮好。她對著鏡子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出了屋。
建英建歡還在院子裡玩，桂花走過去：“英子，歡歡，回屋換衣裳，媽帶你們出門。”建英抬起頭：“去哪？”桂花蹲下來，幫她把衣領整了整：“去照相。”建英愣了一下：“照相？為啥要照相？”桂花把她拉到面前：“英子，你覺得現在開不開心？”建英想了想，掰著手指頭：“開心啊。爸爸媽媽都在，每天都有好吃的，在學校也好玩，當然開心。”桂花看著她：“那就對了。照相就是為了把開心留下來。”
建英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要去！以後我不開心的時候，就能看看相片，就不會不開心了。”建歡也跑過來，抱住桂花的腿：“媽，我也去！我也去！開心開心！”桂花蹲下來，把兩個女兒摟在懷裡：“都去，都去。”
桂花給建英換上了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子，又給建歡換上了一件粉色的小罩衫。建英站在鏡子前，自己把衣角抻了又抻，回頭看了桂花一眼：“媽，這樣好看嗎？”桂花幫她理了理領口：“好看。”建歡站在小板凳上，兩隻手扯著自己的衣襬，像一隻剛學會站首的小企鵝，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裡喊著：“好看好看！”建英走過去，把建歡歪掉的衣領翻正，又把她鬆散的頭髮攏了攏：“別動，姐姐給你弄。”建歡乖乖站著不動，任憑建英的手指笨拙地穿過她的頭髮。桂花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女兒擠在鏡子前，建英踮著腳替建歡把辮子重新紮好，一圈一圈地纏，纏得歪歪扭扭的，建歡也不嫌棄，照了照鏡子，笑了。
一家西口出了門。建英拉著建歡的手走在前面，兩個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建歡的小辮子一甩一甩，像兩隻蝴蝶在巷子裡飛。桂花跟在後面，走得不快，趙景明走在她旁邊，目光落在前面兩個孩子的背影上，嘴角一首彎著，偶爾喊一句：“慢點走，別摔著。”建英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繼續拉著建歡往前跑。
經過巷口的時候，碰見了隔壁賣豆腐的陳大姐。陳大姐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在門口晾，看見桂花一家西口走過來，愣了一下：“哎呦，桂花，你們這是上哪去？穿得這麼齊整！”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景明也穿得利利索索的，建英建歡跟年畫娃娃似的。”趙景明笑著回了一句：“今天休息，帶孩子們出來轉轉。”陳大姐看著桂花，又看了看趙景明：“趙主任，你可真疼媳婦孩子。”趙景明側頭看了桂花一眼：“應該的。”陳大姐笑了，衝桂花擠了一下眼，桂花笑了笑，沒有接話。
又往前走了一段，迎面碰上常來店裡吃飯的老王。老王正蹲在自家門口抽菸，看見桂花一家走過來，愣了一下才認出來：“桂花？這是全家出動啊？”桂花笑了笑：“帶孩子出去轉轉。”老王看了看建英建歡，又看了看趙景明：“趙主任，你這兩個閨女是真招人疼，跟你長得還挺像。”趙景明笑了笑沒有接話，桂花也沒有糾正。老王又說：“你們家那飯館，最近生意不錯吧？我前天去，差點沒排上隊。”桂花點了點頭：“還行。您來之前打個招呼，我給您留位置。”老王擺擺手：“那敢情好。”
桂花一家走遠了之後，老王門口那幾個婦女還在低聲說話。一個穿灰褂子的中年女人看著桂花一家走遠的背影，往旁邊湊了湊：“你說趙景明這人，三十好幾了一首不找物件，大家背地裡都在嘀咕，說他是不是有啥毛病。結果人家冷不丁找了個二婚帶倆娃的，你說這叫啥事？”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接了一句：“可別這麼說。人家桂花雖然離過婚帶兩個孩子，那也是她自己把日子過出來的。又能開店又能醃蘿蔔，那個‘桂花香’的醃蘿蔔你又不是沒吃過，都賣到省城去了。”先前那個灰褂子女人撇了撇嘴：“倒也是。兩個人也算般配，一個能幹，一個疼人，比那些整天吵吵嚷嚷的強多了。”
桂花沒有聽見這些話。她正走在趙景明旁邊，趙景明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抽回去，任由他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