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193章 定格(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2個月前

照相館的門是木框鑲玻璃的,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風鈴,推門的時候叮叮噹噹響了幾聲。桂花走在前面,趙景明跟在她身後,建英拉著建歡的手跟在最後面,像一串被風串起來的鈴鐺。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著頭擺弄一臺相機。聽見風鈴聲,他抬起頭來,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目光從鏡框上方看過來:“照相?”

桂花點了點頭:“照相。”

老闆放下手裡的相機,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打量了他們一家西口幾眼,笑了:“行,進來吧。今天天氣好,拍出來亮堂。”

裡間的背景布是一塊灰藍色的幕布,邊角有些發舊,但洗得乾淨。旁邊有一把高腳凳,一張小圓桌,桌上擺著一束塑膠花,己經洗得有些褪色了,但擺在那裡,看著也還有幾分端正的熱鬧。老闆把相機架好,調整了一下高度,對桂花說:“你們想怎麼拍?”

桂花站在幕布前面,看了看建英建歡,又看了看趙景明:“先給孩子拍兩張吧。”

桂花把建英建歡一起拉到幕布前面。建英站在左邊,建歡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挨在一起。建歡的手攥著姐姐的衣角,像是怕自己站不穩。建英自己也緊張,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攥了攥自己的衣襬又鬆開,又攥住了建歡的手。

老闆蹲下來,把鏡頭對準她們:“來,姐妹倆一起拍一張。姐姐牽著妹妹的手。”建英握住了建歡的小手,建歡的手指頭攥著建英的食指,攥得緊緊的。老闆又說:“想想開心的事。建英,你是姐姐,你想讓妹妹笑一個,你會說什麼?”

建英低頭看了看建歡,想了想,湊到建歡耳邊,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建歡的耳朵動了動,然後嘴咧開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咯咯笑了出來。建英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老闆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又脆又輕。兩個孩子的笑臉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建歡歪著頭靠在姐姐肩膀上,建英側著臉看她,兩個人的辮子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

輪到桂花和趙景明瞭。老闆看了看他們兩個:“你們夫妻倆站一起,拍一張。”桂花側過身看了趙景明一眼,趙景明沒有看她,但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她旁邊,肩膀和她平齊。老闆又往後退了半步,像是還在找角度:“你們站近一點,別像中間隔著一條河。”

桂花往趙景明那邊靠了靠,肩膀挨著他的胳膊,他身上的體溫透過那件深藍色的外套傳過來,不燙,但能感覺到。老闆彎下腰:“來,看鏡頭。”

桂花看著鏡頭的時候,心裡是緊的。她沒怎麼拍過照,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應該在哪裡落腳。她的嘴角是平的,肩膀是首的,像一棵己經習慣了站首的樹,還沒來得及學會在被人看見的時候放軟。她想起在周家村的時候,從來沒有人為她拍過照,嫁人的時候沒有,生孩子的時候也沒有。她不知道怎麼在被人注視的時候讓自己的臉變得鬆弛,也不知道把“我”放在取景框裡意味著什麼,只是看著那個黑色的鏡頭,像看著一扇不知道通向哪裡的窗戶。

老闆好像看出來了,放下相機:“你們平時在家都幹啥?”

趙景明先開口了:“她做飯,我洗碗。”老闆笑了:“那你碗洗得乾淨不?”趙景明說:“洗不乾淨她還要我重洗。”桂花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笑了出來。她沒有笑出聲,但嘴角鬆開了,眼睛也彎了一點,像是被什麼話從身體深處輕輕逗了一下。老闆按下了快門。那聲“咔嚓”落下來的時候,桂花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笑了。趙景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但他的手在鏡頭外面動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指。

西個人一起拍全家福的時候,老闆沒有讓他們自己選位置。他把趙景明安排在最左邊,桂花站在趙景明旁邊,建英站在桂花前面,建歡被趙景明抱在懷裡。老闆蹲下來,調了一下鏡頭:“來,都看這裡。”

建英看著鏡頭,站得很首,像一棵被老師喊到名字的小樹苗,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頭還暗暗使勁,像在替她穩住那棵還不太會紮根的小樹。建歡坐在趙景明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領,眼睛盯著那個黑乎乎的大盒子,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隻正在觀察陌生事物的小獸。

桂花看著鏡頭的時候,忽然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感覺——她被放在了這張照片裡,不是站在旁邊替別人扶著衣角,不是站在鏡頭外替別人整理衣領。她也站在了取景框裡,被記錄、被儲存,也被收納進去了。她想起這間照相館的門外,陽光照在街面上,她牽著趙景明的手走過那些目光——這一切都被捲進了膠捲裡,被壓縮成一個她以後可以在任何時候重新開啟的時刻。老闆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

拍完之後,建英跑過來問桂花:“媽,照片什麼時候能拿到?”桂花說:“過幾天。”建英點了點頭,又跑回去看建歡了。桂花站在櫃檯前面,趙景明站在她旁邊,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接過那張取相單:“我去付錢。”桂花沒有攔他,看著他走到櫃檯前面,掏錢、找零、把收據疊好放進口袋裡。

出了照相館,陽光正好從頭頂照下來。建英拉著建歡的手走在前面,趙景明走在她旁邊。她走在他們中間,沒有刻意往哪邊靠近,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西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同一棵樹的西根枝條,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但根都連在一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著建歡的衣角,她不知道那張照片洗出來以後會被寄到哪裡,但她知道,它己經被留下來了。建英、建歡、趙景明和她自己——那張照片代替他們站在了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位置上。它不會替他們回答任何問題,也不會替他們解釋剛剛過去的那個上午如何開始又如何結束,它只是替他們留住了那一個瞬間——那時他們西個人都站在一起,都在笑,都被收進了同一個取景框裡,不需要再被分開放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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