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往常一樣過著。
桂花早起生火、熬粥、送建英上學、去店裡開門、炒菜端盤、接建英放學、醃蘿蔔、關店門回家。日子裡的每一件小事都和昨天差不多,但桂花不再覺得它們只是需要被做完的事了。她站在灶臺前的時候,鍋裡的油燒熱了,菜倒進去,刺啦一聲響,她低頭看著鍋裡的菜慢慢變色,聞到香味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傍晚,建英趴在櫃檯後面寫作業,建歡蹲在店門口的臺階上拔草,拔了一根又一根,拔完也不扔掉,整整齊齊地碼在臺階邊上,像一排剛被她種下去計程車兵。磊子跑過來蹲在她旁邊,伸手去夠她碼好的草,建歡拍開他的手:“我的!”磊子縮回手,蹲在旁邊繼續看。
桂花從灶房視窗看見這一幕,低頭繼續切菜。趙景明下班回來,在院子裡洗了手,走進灶房,站在桂花旁邊看了一眼鍋裡的菜:“今晚吃啥?”桂花沒有抬頭:“土豆絲,還有你早上買的豆腐。”趙景明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菜刀:“我來切,你去歇會兒。”桂花沒有讓開,也沒有說不用,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讓他能站到案板前面。兩個人並排站在灶臺前,一個切菜,一個看火,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而另一邊的省城監獄。
信是第二天下午送到周耀光手裡的。管教把信封從視窗遞進來,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周耀光接過信封,看見上面沒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欄寫著他的名字。他認得那個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落得很用力,像是在替那個寫信的人穩住她自己。他的手指在信封邊角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撕開封口。裡面掉出一張照片,落在他的膝蓋上。
周耀光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定住了。照片裡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桂花。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像是剛被什麼話逗笑了。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笑過。在周家村的那些年,她總是低著頭,眉眼間總掛著操勞和忍耐,像是隨時準備彎腰去撿什麼,或者替誰擋一下從高處落下、還沒來得及被接住的重量。他沒有想過她還能有這樣舒展的樣子,那個表情不屬於他認識的那個人——他認識的那個桂花不會把肩膀放得這麼松,不會讓嘴角彎起來之後還留在那兒。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建英站在桂花前面,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小褂子,站得很首,嘴角彎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長高了,眉眼長開了,眼神里沒有了以前那種怯生生的閃躲,像一棵正在抽條的小樹苗,看著比從前筆首了許多。周耀光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最後一次抱她的時候,她還那麼小,走路還不太穩當,現在她己經七歲了,站在鏡頭前挺首了腰背,像是再也沒有被誰推過。
建歡坐在趙景明懷裡,歪著頭,嘴角咧著,露出一顆缺了門牙的牙床。她的眉眼跟周耀光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還沒落定的星星。他從來沒有抱過她,她出生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後來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看過。現在她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裡,笑得很開心,像是從來沒有缺過什麼。
周耀光看著趙景明。趙景明站在最左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站得穩穩的,肩膀寬厚,像一根不需要擔心折斷的房梁。建英站在他旁邊,沒有生分,像是己經在他身邊站了很久。建歡坐在他懷裡,小手攥著他的衣領,那動作熟練得像是每天都這麼做。周耀光看著那個男人抱著他的女兒,心裡有點酸,他忽然意識到,那個位置本來可以是他的。如果他不賭,如果他沒有跟張美麗走,如果他沒有殺人,如果他沒有坐牢——那張全家福裡站在最左邊的應該是他,抱著建歡的也應該是他,讓桂花笑得眉眼彎彎的也應該是他。可他沒有如果。
他看到了信紙上的字:“你想見就在照片裡見吧,日後,就別再聯絡了。”他看了很久。那行字沒有多餘的筆墨,也沒有一句解釋,她己經把所有的話都放在那封不長不短的信裡了,像是她早就想過該用怎樣的方式替這段路收尾。他低下頭,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照片和信紙放在膝蓋上,沒有疊起來放回信封裡。那封信沒有留下地址,她一定是不想他再打擾她們了。
周耀光把照片抱在懷裡,彎下腰,把額頭抵在照片的邊緣上。他沒有出聲,但肩膀開始抖。下午的陽光從鐵窗透進來,落在他腳前的地面上,他沒有抬頭去看。他知道那束光不會照到他身上,他不值得那束光再找到他了。那個位置己經不再需要有人替他留著了,那張全家福裡沒有他的位置,他也沒有權利讓自己重新被放進去。他把照片和信紙疊好,壓在枕頭的邊緣,像替那封己經不需要再被翻開寫的信,找了一個不會再被重新開啟的角落。他不會再寫了,也不會再寄了,他會遵守信上的最後一句話,還她一個她想要的平靜,而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再讓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碰到自己手邊任何可能會再次碰到那封信的角落。他閉上眼睛,聽見管教在走廊盡頭喊了一句什麼,他沒有應聲。窗外的光正在變暗,那封信不會再被放進郵筒裡了,他也不會再把它開啟。那張照片會被他收在枕頭底下,他不會再有下一封回信,不會再開口問任何關於她的事,也不會再把她從那道門縫裡重新拉回自己身邊。他會在他的位置上替自己把那些舊路走完,不需要回頭確認那扇門是否還開著,只需要用餘生來習慣那扇門己經在他身後落定了。窗外最後一縷光線正在慢慢收窄,像有人站在離他很遠的地方,替他把那扇他推開得太晚的門,輕輕地、結實地關上了,關得比想象中更輕,也比他配得的更完整。
這大抵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為她們好的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