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飄出雞湯的香味,土雞特有的香氣從門簾底下鑽出來,滿院子都是那股熱乎乎的肉香。建歡第一個聞見了,鼻子吸了兩下就從凳子上滑下來往灶房跑,建英跟在後面,兩個人在灶房門口探進頭去。桂花正拿著勺子撇浮沫,回頭看見兩個女兒趴在門檻上,一人臉上掛著一副饞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灶臺上那隻砂鍋。桂花夾了兩個雞翅出來擱在小碗裡:英子,歡歡,今天吃雞翅好嗎?舅媽肚子有小寶寶了,雞腿留給舅媽吃。
建英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坐著的吳娟,拉著建歡的手跑過去,兩個小人兒站在吳娟面前,眨著眼睛看她。建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吳娟的肚子,又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然後又大著膽子把整隻手掌貼了上去:舅媽,你肚子裡有小寶寶了嗎?我要有小妹妹了嗎?吳娟臉上的笑動了一下,她伸手護住肚子,聲音有點幹:歡歡,你怎麼知道是小妹妹啊?怎麼不是小弟弟?建歡歪著頭想了想:因為我沒有妹妹呀。別人家都有妹妹,就我沒有。我想要個妹妹。
桂花從灶房端著菜走出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也看見了吳娟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在。她把菜碗擱在桌上,彎腰拉過建歡的手:英子,帶妹妹洗手,馬上就吃飯了。建英拉著建歡走了。桂花首起身,看了吳娟一眼,聲音不高但穩穩的:男孩女孩都一樣,我們家沒那些規矩,你只管安心養著就是。吳娟的臉色緩了緩,衝桂花笑了一下,那笑看著比剛才鬆了些。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桂花把砂鍋端上桌,掀開蓋子,香氣一下子漲滿了整間堂屋。她先給吳娟盛了一碗,把兩隻雞腿都擱了進去,又給她夾了幾塊山藥,才轉身給孩子們盛。樹生坐在樹根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盤炒青菜。樹生伸筷子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夾了一塊雞肉,擱進樹根碗裡。樹根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肉,又抬頭看了樹生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哥,對不住。我那天嘴沒把門,你別跟我計較。樹生低頭扒了一口飯,嚼完了才開口:我要是計較就不會去接你了。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天我在前面等你好一會,也不見你跟上來,我都生氣了。樹根沒接話,低頭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趙景明端起湯碗,給兩兄弟各盛了一碗:自家兄弟,說開了就好了。以後別那麼衝動就是。他看了一眼樹根,又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樹根,我也替你姐跟你道個歉。她不該打你,你別放心上,她就是急了,沒別的意思。樹根端起碗,悶頭把一碗湯喝了個乾淨。碗底空了,他擱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悶悶地“嗯”了一聲。
吃完飯,秋菊收拾碗筷,冬梅也跟著幫忙端碗進灶房。趙景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拍了拍樹生又拍了拍樹根:走,咱幾個溜溜消消食,你們也帶我去看看爹留下的地。樹生站起來,樹根猶豫了一下,跟著站了起來。
三個人出了院門往地裡走。日頭己經偏西了,光線軟軟的鋪在田野上,把稻茬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褐色。趙景明走在中間,樹生和樹根各走一邊。土路兩邊的莊稼地安安靜靜的,田埂上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地響。樹生指了幾塊地給趙景明看:這塊是紅薯地,爹說土松,不出水。那塊是水田,爺爺那輩開出來的。趙景明一路點著頭看,步子放得慢。樹根跟在旁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撿了一根枯樹枝,一邊走一邊把它掰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掰一截扔一截,扔一截又掰一截。
走到坡地邊上那塊花生地的時候,趙景明停下來看了幾眼,那一眼己經看不到父親的墳了,被坡擋著,只看得見坡沿上幾棵枯了的野草在風裡搖。趙景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樹根。樹根手裡的枯樹枝己經掰得只剩最後半截了,拇指在上面來回搓著,把樹皮搓掉了一層露出白白的木芯來。趙景明在他旁邊蹲下來,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開了話匣子:樹根,咋了?吳娟有了,咋還悶悶不樂的?
樹根的手指停了一下,搓下最後一小塊樹皮扔在地上,聲音不高:姐夫,你介意英子歡歡不跟你姓嗎?你跟我說實在話。趙景明笑了一下,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聲音穩穩的:姓不姓的不就是個稱呼。一家人過得好就行了,歡歡英子一天叫我爸,我就當她們一天的爸。樹生站在旁邊聽出了不對勁,看著樹根:樹根,你咋了?你不會是後悔了吧?後悔答應吳家生了兒子姓吳?
樹根沒有回答。他蹲下來,把手裡那截光禿禿的樹枝擱在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頭垂著,聲音悶悶的:哥,我不知道。按理說娟子有了該高興,可我心裡突然憋得慌。趙景明和樹生對視了一眼。趙景明沒有追問,在樹根旁邊蹲下來,三個人蹲成一排,面對著面前那片開闊的坡地。
太陽又往下沉了一點,光從西邊打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風從荒林子那邊吹過來,帶著草籽和乾土的味道,呼呼地擦著地面,然後又安靜了。趙景明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樹根,你看這片地。爹走之前來看過一回吧?樹根點了點頭。趙景明又說:他來看地的時候,心裡想的肯定不是地是誰家的,他心裡想的是這片地能不能長出東西來,能不能養活人。
樹根的手在大腿上攥了一下又鬆開。趙景明繼續說:姓不姓的,真的沒那麼要緊。要緊的是這個家還在,地還在,人還在。你以為爹當初答應吳家那個條件,是他不在乎姓什麼嗎?他在乎。可他更在乎的是你能把日子過下去。樹生蹲在旁邊,伸手拍了拍樹根的肩膀:根,你想想,要是爹還在,他會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