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蹲在田埂上,手搭在膝蓋上,面對那片被夕陽染成褐色的坡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爹會說,姓什麼無所謂,反正孩子是咱家的種。”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又搖了搖頭,“可他心裡肯定不好受。他嘴上說無所謂,心裡頭肯定不是這麼想的。”
樹生蹲在另一側,伸手拍了拍樹根的後背,沒有說話。趙景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土,把手伸給樹根:“走吧,天快黑了。”樹根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握住它借力站了起來。三個人轉身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田埂上,分不清誰是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灶房裡的燈己經亮了,暖黃的燈光從門簾底下漏出來。建歡正蹲在石榴樹底下拿樹枝戳螞蟻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喊了一聲“二舅”,又低下頭繼續戳。樹根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她戳了一會兒:“螞蟻又沒惹你,你戳它幹啥?”建歡歪著頭:“我想看看它們家有多大。”樹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手心底下那幾根細軟的頭髮蹭著他的掌心,熱乎乎的。他站起來往堂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建歡,小姑娘還蹲在樹底下認真地戳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晚飯是中午剩的雞湯,桂花又往裡下了幾把麵條,撒了一把蔥花,一人一碗端上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坐著,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吳娟面前那碗麵上多臥了一個荷包蛋,是桂花盛面的時候單獨給她煎的。吳娟低頭吃了幾口,抬眼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桂花在喂建歡吃麵,趙景明把自己碗裡那塊雞肉夾給了建英,母親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湯,樹生悶頭吃著,秋菊和冬梅挨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她低下頭繼續吃麵,什麼話都沒說。
吃完晚飯秋菊帶著冬梅去灶房洗碗,堂屋裡安靜下來。桂花把桌子擦了,把碗筷收進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樹根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堂屋,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頭微微仰著看著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桂花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屋。
夜漸漸深了,堂屋的燈滅了,院子裡的月光亮起來,白晃晃地鋪了一地。樹根還站在院子裡,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站在石榴樹底下,伸出一隻手搭在樹幹上。樹皮粗糙,硌著手心,是涼的。他想起父親的背影,想起父親蹲在這棵樹下抽菸的樣子,想起父親說“姓什麼無所謂”時那雙垂下去的眼睛。他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轉身進了屋。
吳娟還沒睡,靠在炕頭的被子上,手裡捏著一件小衣裳,是桂花下午從櫃子裡翻出來的建英小時候穿過的,洗得乾乾淨淨疊好了送過來。吳娟的手指在那件小衣裳的領口上來回摸著,聽見樹根推門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樹根走過來在炕沿上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誰都沒有先開口。月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按在牆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吳娟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鼓了很大的勁才把這句話問出來:“樹根,我問你……你是不是真的不介意孩子姓吳?”樹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吳娟也沒有催,就那麼看著他,手裡那件小衣裳被她捏得皺了一角。樹根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我說我介意,你會生氣嗎?”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吳娟輕輕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的:“生氣肯定有,畢竟你之前答應我爹媽了。”她把手裡那件小衣裳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上面,“可我也能理解。畢竟你也是男人,會被人笑話。”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可我不敢跟我爹媽說,怕我爹打我,怕我媽罵我,你也知道,他們盼了一輩子,就想要個兒子。”
樹根抬起頭看著她。月光把吳娟的半張臉照亮了,另半邊藏在陰影裡,她的眉頭皺著,嘴微微抿著,兩隻手把那件小衣裳攥出了一個褶子又撫平,撫平了又攥出一個褶子。她臉上的為難是真的,不是裝出來的。樹根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吳娟沒有掙扎,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帶著皂角的味道。
樹根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眼睛看著對面牆上那道月光。他心裡盤算著:孩子剛懷上,離生下來還早,少說還有大半年。這大半年裡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吳家那邊自己就鬆口了,說不定到時候爹媽想通了,說不定……他把自己能想到的“說不定”挨個想了一遍,每個都像是條出路,每個又都不太牢靠。可他想了一圈之後心裡反而鬆了一些,像是把這些“說不定”在心裡捋了一遍,就有了個交代。先這樣吧,到時候再想別的辦法。
他就是這樣的人,遇著事了,總想著先拖一拖,拖著拖著就能拖出名堂來。小時候上學遲到了,他蹲在路口想著“等一會兒老師就忘了我遲到了”;種地該澆水了,他想著“等兩天再澆也來得及”;娶吳娟的時候吳家提那個條件,他心裡想著“等生了再說”。等到真生了,他又想著“等孩子大了再說”。他總等著什麼事被時間自己解決了,可時間從來不替他解決什麼,只是把問題越拖越沉。
吳娟在他懷裡靠著,呼吸慢慢勻了下來,像是困了。樹根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裡那件小衣裳抽出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又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吳娟閉著眼睛翻了個身,面朝裡,蜷著身子。
樹根在她旁邊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心裡悶著的那口氣,好像消了些。月光在房樑上停了一截,窄窄的白,像一道還沒被人走上去的路。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