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有點微光的時候樹根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怕吵醒吳娟,可吳娟在他坐起來的時候翻了個身,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又閉上了眼睛。樹根站在炕沿邊上穿好鞋,把昨天就疊好放在枕頭邊上的布兜拿起來挎在肩上,布兜裡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和一包給桂花帶的炒花生——吳娟昨天晚上炒的,說是空著手去不好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吳娟,她側著身面朝牆,呼吸勻勻的。樹根沒有叫她,推門出去了。
他沒想到樹生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樹生蹲在石榴樹底下,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見樹根出來站了起來,手裡也拿著一個布兜,比樹根那個小一些:“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樹根愣了一下:“哥,你不用去,我自己能行。”樹生把布兜往肩上甩了一下:“我陪你。你一個人去,姐那脾氣上來你頂不住。”樹根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那走吧”。
樹生轉身往母親屋裡走了一步,在門口停下來,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他用手背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條縫,母親己經坐在炕沿上了,衣裳穿得整整齊齊的,像是一宿沒睡,又像是早就起來了。她看見樹生推門進來,沒有說話,桌上還是放著那碗飯,沒有動過。樹生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我跟樹根去一趟縣城,找姐。”母親點了點頭,聲音不高,穩穩的:“去吧,聽你姐的,你姐有主意。”樹生站在門口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只應了一聲:“嗯。”他轉身要走,母親又在後面加了一句:“路上慢點。”
天邊己經亮了一些,東邊的山頭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石榴樹的影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兄弟兩個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樹根走在前面,樹生落後半步跟著。土路兩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打溼了兩個人的褲腳。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樹生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一團光在晨霧裡朦朦朧朧的,像是母親還站在那兒目送他們走遠。樹生把目光收回來,步子快了一些,跟上樹根。
到了鎮上長途車站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售票視窗外面排了幾個人。樹生讓樹根站在隊尾等著,自己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毛票數了數,買了兩張去縣城的票,一張一塊五。他把票分了一張給樹根,樹根接過來攥在手裡,兄弟兩個在候車室的條凳上並排坐下。等車的時候誰都沒有說話,樹根把票拿起來看了好幾遍又摺好塞進布兜裡,樹生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車來了,兩個人跟著人群上了車,樹根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樹生在他旁邊坐下來,布兜擱在膝蓋上。
車開動以後窗外的莊稼地開始往後退——紅薯地、水田、沙地,一片一片地從眼前滑過去。樹根看著窗外,手指在布兜的帶子上一下一下地搓著。樹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田野裡乾燥的草香。樹根開口說了一句:“哥,你說姐會答應嗎?”樹生想了想:“不會,興許還得打你。”樹根自己也知道,姐不會給好臉色,可樹生這麼首白的說出來,他心裡更加沒底了,他把頭靠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溫溫的,貼著他的臉頰。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路無話。
到縣城汽車站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日頭正烈,車站門口的水泥地被曬得白晃晃的。兩個人下了車,樹根站在車站門口往左右看了看,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邁開步子朝左邊那條街走去。樹生跟在他後面:“你認得路?”樹根頭也沒回:“嗯,以前在工地幹活的時候,下了工常走這條路回姐那兒。”他說“回姐那兒”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可樹生聽出來那後面藏著一層東西——樹根在縣城幹活那陣子,吃住都在姐店裡,姐得管他吃管他住,沒要過他一分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穿過兩條街,拐過一個路口,樹根在一棵老梧桐樹底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又繼續往前走。走了十來分鐘,遠遠看見了“桂花香”那三個紅漆描的大字在午後的陽光裡亮著。樹根在街對面停了一下,樹生也跟著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走吧,早晚得見。”樹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兄弟兩個橫穿馬路走過去,推開了店門。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堂面裡坐著幾桌客人,玉蘭正彎著腰給客人上菜,聽見風鈴響抬起頭看見樹根和樹生兩個人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盤子朝後廚喊了一聲:“桂花,樹根和樹生來了!”樹根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布兜掛在胳膊上。樹生站在他旁邊,比他稍微靠後半步,像是給他壯膽,又像是怕他跑了。
後廚的簾子被人掀開,桂花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攥著鍋鏟。她看見兄弟兩個一起站在門口的時候,目光在樹根臉上停了一下,又在樹生臉上停了一下。她把鍋鏟遞給旁邊的謝海濤:“海濤,幫我掌一會兒。”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兩個人面前,先看了一眼樹根,又看了一眼樹生,最後把目光落回樹根臉上:“來了?進來吧。”她轉身往後走,樹根跟了上去,樹生落後一步,也跟著進去了。
桂花把他們帶到後面那間小屋——就是樹根以前在縣城和吳娟住的屋子。推開門進去,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擺著暖水瓶和兩隻倒扣的杯子。樹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在床角停了一下——那裡還擱著他以前用過的枕頭,洗得發白的枕套被桂花疊得整整齊齊的。他把目光收回來,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布兜擱在膝蓋上。樹生在床沿上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小桌。
桂花沒有坐,靠在桌沿上,一隻手撐著桌面,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看了一下,最後落在樹根臉上:“說吧,你來找我什麼事?”
樹根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拇指搓著食指的指節,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我……我想跟家裡分開過。”桂花沒有說話。她看了樹根一眼,又看了樹生一眼,樹生低著頭沒有接她的目光。桂花轉回來看著樹根:“是吳娟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樹根的手指搓得更快了:“是我倆的意思。”桂花又問:“媽知道了?”樹根點了點頭:“媽說……讓我們自己定。”桂花的目光轉向樹生:“你呢?你也是這個意思?”樹生抬起頭來,聲音不高:“我不是。我是怕他一個人來挨你罵,陪他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