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樹根的心裡。她說“怕我操心?怕我受累?你爹走的時候跟你說了啥?你就忘了?”樹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那句“就算分了家也還是一家人”翻上來又被他咽回去,翻上來又咽回去,最後擠出來的時候聲音悶悶的,連他自己都不太信:“媽,我沒忘……你放心,就算分了家我們也還是一家人,我該孝順你還是孝順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頭低得很低,眼睛看著自己腳面上那層被踩實了的土。他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怕從那裡面看見自己的影子——一個正在把家往外推的兒子。可他不能不把這話說出來。吳娟在灶房裡等著,肚子裡的孩子也在等著,他總得先顧著自己的小家。母親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堂屋中間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轉過身往自己屋裡走。她的背影在門框裡停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的,卻讓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你成家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老了,管不了了。你和你哥你姐商量就是,你們定吧。”她進了屋,門在她身後沒有關死,露著一道窄窄的縫,像是等著誰進去,又像是誰都不會再進去了。
樹根站在院子裡,太陽曬著他的後背,可他渾身都冷。母親沒有打他,沒有罵他,可她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上,悶得他喘不過氣來。好在母親這一關算是過了——他給自己找了一個臺階:母親沒說不準分,她說“管不了了”,那就是讓他自己去辦的意思。可她說的那句“你爹走的時候跟你說了啥”一首在他耳朵裡轉,轉得他頭疼。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又把手放下。樹生靠在牆根底下沒有動,看了樹根一眼,什麼都沒有說,轉身進了灶房。灶房裡傳來水瓢碰缸沿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衝走。
樹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那根被自己摳掉皮的短柴撿起來,翻了個面擱在柴堆最底下,讓那道白生生的傷疤朝下,看不出來了。他站起來走進灶房,吳娟正在灶臺前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著,她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媽怎麼說?”樹根站在灶臺邊上伸手拿起一片切好的黃瓜塞進嘴裡嚼著,嚼了一會兒才開口:“她說管不了了,讓我跟哥和姐商量。”吳娟手裡的刀沒有停,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沒有,她只應了一聲:“那就行。”
晚飯做好以後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秋菊不在,樹生沒吭聲,低著頭扒飯,樹皮和冬梅上學去了,週末才從鎮上回來,母親的位置空著,一碗飯擱在她常坐的地方,筷子擺在碗沿上,整整齊齊的,沒有人動過。樹根端了一碗飯夾了幾筷子菜站起來走到母親屋門口,門還露著那道縫,他用手背把門推開一些,側身進去。母親背對著門口躺在炕上,被子蓋到肩膀,一動不動。樹根把飯碗輕輕擱在桌面上,往前走了兩步:“媽,多少吃點,別和我生氣。”母親沒有應聲。樹根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低了一些:“媽,求你也得多理解理解我,兒子心裡也苦啊。”
母親還是沒有動。樹根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他站在炕沿邊上,話像是從肚子裡一點一點往外掏的:“娟子家早就要求我提分家。好不容易懷上了,之前答應了兒子得姓吳,媽,我說實話,我後悔了……我怕別人笑話我,可我沒別的辦法。我總得先答應一件吧。”他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母親沒有翻身,也沒有應聲。她的呼吸勻勻的,眼皮合著,臉上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樹根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只有母親均勻的呼吸聲。他不知道母親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他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把桌面上那碗飯又往桌子裡邊推了推,然後轉身退了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那一刻,屋裡暗了下來。炕上的母親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燻了幾十年的房梁,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可她的心裡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轉著:是啊,兒子心裡也苦。可當初誰讓他不聽勸非要去招惹吳家呢。那時候她就跟樹根說過,吳家的姑娘好是好,可吳家那一大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樹根不聽,一門心思要娶吳娟。他爹為了這門親事低了頭,答應了孩子姓吳的條件。如今他爹走了,樹根又後悔了,想反悔,可他不敢跟吳家撕破臉,只好拿“分家”來給自己找補——分出去單過,孩子姓什麼就是他們兩口子的事了,吳家管不著了,林家也管不著了。
母親想到這兒,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的淚,又把眼睛閉上了。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不是衝著樹根,是衝著她自己。她怎麼就生了個這麼沒主意的兒子?遇著事了不敢扛,不敢去跟吳家說“孩子姓林”,只會拿“分家”來拆自己家的臺。可她想到最後又嘆了一口氣——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再沒出息,也是她兒子。
樹根回到飯桌上坐下,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著嚼著就停了。吳娟低頭喝湯,沒有看他,碗沿擋住她半張臉。樹生也低著頭吃飯,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可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樹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樹生:“哥,我明天就去縣城找姐。”樹生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好了?姐那個性子,你去了她不一定給你好臉。”樹根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聲音不高:“想好了。遲早的事,早說早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