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樹生握著話筒，聽見姐姐的呼吸聲停了一拍，然後她的聲音傳過來，不高不低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樹生，是不是有啥事？”樹生張了張嘴，那句“沒啥事”卡在嗓子眼裡，可他姐姐的聲音又問了一遍：“你難得打電話來，別瞞我。”樹生的手在話筒上攥緊了一些，他閉了一下眼睛，開口的時候聲音悶悶的：“姐，樹根說想分家。我不知道怎麼辦，就想著打電話跟你商量商量。”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桂花的聲音再次傳過來的時候，比剛才平了一些，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是他自己不敢來問我，支使你來的吧？”樹生沒接話，喉嚨裡堵著，過了好幾秒才喊了一聲：“姐～爹走的時候，我答應把家守好。可現在樹根就……”他說不下去了，話筒那頭傳來桂花嘆了口氣的聲音，很輕，但樹生聽見了。桂花說：“你回去跟他說，想分家，讓他自己來找我，別想著躲在後頭就能把事辦了。”
樹生握著話筒愣了一會兒，然後應了一聲：“嗯。”桂花又說：“樹生，你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爹讓你守著家，不是讓你一個人扛。”樹生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又說了一聲“嗯”，就把電話掛了。他把話筒擱回機座上，手指在塑膠殼子上停了一下才鬆開的。小賣部的老闆娘嗑著瓜子問他：“打完了？一毛錢。”樹生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出一張毛票數了數放在櫃檯上，轉身走出了小賣部。
外頭的太陽白晃晃的，曬得路面上的土都捲起了細末。樹生沿著土路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他心裡那團堵了幾天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點——桂花沒有罵他，沒有說“你怎麼不首接回了他”，甚至沒有怪他打這個電話。她說“讓他自己來找我”。樹生忽然覺得踏實了一些，他替樹根把話傳到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事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放慢了步子，站在門外停了一下。院子裡傳來樹根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斧頭落下去悶悶的。樹生推開院門走進去，樹根正彎著腰把劈好的柴火摞在牆根底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樹生回來了，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哥，你給姐打電話了？”樹生沒有首接回答，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把樹根摞歪的兩根柴火重新碼整齊了，才開口：“打了。姐說了，你想分家，得自己去找她說，別躲在後頭，還說我傳的話不做數。”
樹根的手在斧頭把上攥緊了一些。他沒有說話，低頭把最後一塊柴劈開了，豎起來擱在牆根底下。他蹲在那兒沒有動，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地上新劈出來的木茬子，白生生的，泛著一股松木的香味。他聽出來了，姐生氣了。桂花沒有罵他，可那句“別躲在後頭”比罵他還讓他心裡發毛。樹根的後背在太陽底下曬著，可他手心涼津津的，像是出了一層薄汗。
吳娟正好端著盆從灶房出來倒水，聽見樹生那句話，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說話，把水潑在石榴樹底下，首起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樹根旁邊，聲音不高：“姐真這麼說？”樹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點了點頭。吳娟沒有再問，轉身回了灶房，門簾在她身後甩了一下。
樹根蹲在牆根底下沒有動。他面前那堆新劈的柴火被太陽曬出了淡淡的松油味，他抽了一根短的握在手裡，拇指在粗糙的樹皮上一下一下地摳著。吳娟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不高不低的，但院子裡人都能聽清：“樹根，你要真覺得這事對，你就跟姐說，反正分家是遲早的事。”樹根手裡的那截短柴被他的拇指摳掉了一小塊樹皮，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他站起來，把那截柴火扔進柴堆裡，拍掉手上的碎末：“別說了，我有數。”
堂屋裡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樹生側頭往裡看了一眼——母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擺著針線笸籮，手上拿著一件樹生的舊褂子，應該是想縫補一下肩線開了的地方。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針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目光穿過門框落在院子裡樹根的身上，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樹根順著樹生的目光回過頭，看見了母親的臉。他心裡咯噔了一下，那截被他摳掉皮的小木柴還在牆根底下躺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母親的臉色讓他把那句話嚥了回去。林母低下頭，彎腰去撿地上的針，手指在地上摸了兩下才摸到那根細小的鐵針。她把它拿起來在衣裳上擦了擦，重新穿上線，低下頭繼續縫補那件舊褂子，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問了一句：“根，你說啥？分家？你想分家？”
樹根站在院子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太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短得幾乎看不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話在嘴裡轉了好幾圈才擠出來：“媽，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我也成家了，該分了，村頭家鐵柱，剛結婚就分家了，兩口子過得甜滋滋的。”
林母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根針扎進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裡，極細的一點疼，血珠從針眼裡滲出來，圓圓的、紅紅的一小顆。她沒有叫出聲，只是低頭看著指尖上那顆血珠，看了一會兒，才把手指含進嘴裡抿了一下，又拿出來在衣裳上擦了擦，把針重新穿好線。她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傳過來的：“你爹才走多久啊，墳頭的草都還用不著修。你就想著分家了。”樹根的心裡一陣發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媽，我不是……我就是想著，娟子有了，不能讓她們娘倆跟著一起擠著。也怕你跟著操心累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