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塊石頭被樹生放上去,用掌心拍了兩下,又退後兩步看了看,伸手把頂上凸出來的一塊小石子摳掉扔在地上。他把鐵鍬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好了。”
那堵牆不寬,也就一人多高,可它立在院子中間,把原本連著的院子分成了東西兩邊。
東屋和灶房在一邊,西屋和新搭的灶臺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堵石頭壘的牆,牆面上還露著黃泥的溼潤痕跡,在夕陽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樹生站在這邊,樹根站在那邊,兩個人隔著那堵牆對望了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可那堵牆己經替他們說了。
樹生先轉開目光,走到牆根底下把散落的碎石頭歸攏到一處,又彎腰把地上那些幹了的黃泥塊撿起來扔進板車。
樹根站在牆那邊,看著哥哥蹲在那裡一塊一塊地撿石頭,那背影和父親蹲在石榴樹底下抽菸時一模一樣。
吳志剛把板車上剩下的石頭卸完,拍了拍手上的土,首起腰來的時候手在腰上按了一下,臉上帶著點吃力的神色,朝樹根招了招手:“根,這牆也壘好了,明天搭灶臺我和你媽就不來了。”
他頓了頓,“你和你哥兩人半天就能完事,我年紀大了,這腰吃力的很。”
樹根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老丈人這是想躲懶,也懶得點破,順著他的話應了一聲:“行,爹你回去歇著,這點活,我自己幹了就行。”
吳志剛聽了這話,臉上鬆快了些,朝劉曉玲喊了一聲“走了”,推起板車出了院門,劉曉玲跟在後面回頭交代了一句“娟子你別乾重活”,也走了。
院門在兩個人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了。
第二天一早,樹生和樹根開始搭灶臺。
灶臺選在西屋靠東牆的位置,樹生蹲在地上量了尺寸,用碎石頭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框:“灶膛要挖深一些,通風才好,火才旺。
煙道得留夠,不然煙倒灌進來滿屋子都是。”他說著拿起鐵鍬開始挖灶膛的坑,樹根蹲在旁邊遞石頭遞泥,兄弟兩個配合著把那口新灶從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壘起來。
那口灶搭了大半天。
樹生把每一塊磚都碼得很仔細,磚縫裡的泥抹得平整,灶膛的弧度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抹光。
煙囪砌了三層瓦片才封頂,樹生站在凳子上把最後一塊瓦片蓋好,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拿泥把煙囪底部的縫隙重新封了一遍:“新灶不能馬上用,得晾兩天,讓泥乾透了才牢。”
他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灶膛內壁,“等泥幹了,燒起來的火才旺,也不容易倒煙,爹以前就這麼教我的。”
樹根蹲在旁邊看著那口新灶——東屋的灶臺是父親還在的時候砌的,他和樹生都在這口灶上吃過飯。
這口新灶是他自己的,砌這口灶的人是他哥。
晚上樹根站在西屋門口,看著那口還沒幹透的新灶。灶膛裡空空的,鍋還沒上,案板還沒擺,可灶臺立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等著一件事開始的人。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灶臺的邊沿,泥還是潮的,帶著一股泥土和草筋混合的味道,不涼也不熱。
樹根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一下,站起來轉身進了屋。
新灶上的飯還沒來得及吃一口,但他己經在想等他進城掙了錢回來,第一頓飯要在這口灶上做什麼。
灶膛裡的泥還沒有幹,但他知道它正在慢慢幹,像他明天要出發的那條路,還沒有踩上去,但己經知道方向了。
石榴樹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橫過新壘的牆,在牆面上留下一條明暗分明的線。樹根把那扇門輕輕合上,門縫裡最後一道光也被關在了外面。灶臺在黑暗裡晾著,等一個人回來了再點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