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院牆一寸一寸地往上長。
樹生和樹根蹲在牆根底下搬石頭、抹黃泥,動作越來越默契。
樹生拿鐵鍬鏟一鍬泥攤在石面上,樹根就把下一塊石頭穩穩地壓上去,再用掌心拍兩下,石頭嵌進泥裡不再晃動。
兩個人各做各的,誰都沒有多說話,可石頭一塊接一塊地碼上去,比一個人幹快了將近一倍。
吳志剛蹲在板車旁邊和黃泥拌草筋。
他剛開始的時候不大情願,鐵鍬翻泥的動作懶懶的,翻兩下就停下來抽口煙。
劉曉玲催了他兩回,他嘴裡應著,手底下還是慢吞吞的。
可後來他聽劉曉玲說樹根明天就要回縣城工地了,幹到年底才回來,他心裡那桿秤悄悄動了一下——樹根進城了,分給樹根的那幾畝地,他跟劉曉玲搭把手就種了。肥水流了外人田,不如流進自家田。
吳志剛把菸頭往地上一摁,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彎腰抄起鐵鍬開始翻泥,這一回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泥和草筋被他攪得勻勻的,一鍬一鍬剷出來堆在牆根下,碼得整整齊齊。
劉曉玲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
太陽漸漸升高,院子裡的影子從西邊挪到東邊,又縮回腳底下。
那堵牆從腳踝高慢慢長到了齊膝,又從齊膝長到了齊腰。
深秋的太陽不算毒,可一首曬著也烤得人脊背發燙,樹生和樹根的額頭上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樹生把那件舊褂子脫了搭在牆頭上,只穿一件單衣繼續幹,褂子上沾滿了泥點子,幹了就硬,像一層殼。
樹根也跟著脫了外套,兩件衣裳並排搭在剛碼好的牆頭上,在風裡輕輕晃著。
中午的時候吳娟把飯端出來了。
一大盆素面,每個人碗裡都臥了一個荷包蛋,切了一碟鹹菜,一人一碗素菜湯。
樹生接過碗蹲在牆根底下吃,樹根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對著那堵剛壘了半人高的牆,吸溜吸溜地吃麵。
樹生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沒有看樹根,聲音不高:“樹根,既然打算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就好好過。”
他停了一下,把那根挑起來的面又放回碗裡,“往後,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樹根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低頭把那口面嚥下去,悶悶地應了一聲:“嗯,我知道。”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繼續吸溜麵條,碗裡的熱氣在他們中間升起來,又被風吹散了。
下午的活比上午順手。
牆的高度過了腰之後,往上碼石頭就不需要一首彎腰了。
樹生的速度慢下來一些,因為越往上越要仔細,石頭要挑平整的,泥要抹得勻,不能歪。
樹根跟在他旁邊,照著樹生的樣子一塊一塊地碼。
到黃昏的時候,牆終於封了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