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秋日天黑得早，西邊的山脊上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紅色，貼著地平線還沒散盡。
他推開院門，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堂屋裡亮著燈，吳娟正把一大盆雜糧面端上桌，熱氣騰騰的，旁邊擱著一碟鹹菜。她看見樹生進來，招呼了一聲：“樹生哥，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樹生點了點頭，走到井臺邊舀水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飯，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吳娟低頭吃了幾口面，在桌子底下用腳輕輕蹭了一下樹根的腿，又抬了一下下巴朝他使了個眼色。
樹根把嘴裡的面嚼完嚥下去，放下筷子，開口說：“哥，這不是分家了嗎？我和娟子想著，明天把院牆壘起來，再搭個灶臺。”他停了一下，“也省得麻煩媽多做一個人的飯，你也能輕鬆些。”
樹生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扒了一口面嚼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弟弟哪是怕媽辛苦，怕是嫌人多開銷大，想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了。
他抬眼看了樹根一眼，樹根低著頭沒看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
樹生把嘴裡的面嚥下去，忍著心裡那點酸澀開口：“好。明天我幫著一起幹，快一些。”樹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有想到哥哥居然一點都沒反對。
他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又加了一句：“哥，等收拾好，我就回縣城工地了。娟子要不了多久就生了，我得多攢點錢。家裡就只能辛苦你多照應了。”
樹生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你放心去就是，家裡有我。”
吳娟站起來收拾碗筷，手剛碰到碗沿，樹生攔了一下：“我去吧，你們早點歇著。”他說著把碗摞在一起端進了灶房，水聲嘩嘩響了一陣。
吳娟站在堂屋裡看了灶房一眼，又回頭看了樹根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回了西屋。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劉曉玲的聲音隔著門板透進來：“樹根！起來了沒有？”樹根披了件衣裳起來開門，劉曉玲站在門口，頭髮攏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拎著個布兜，臉上一副興沖沖的模樣。
院門外停著一輛板車，吳志剛扶著車把站在旁邊，車上堆滿了石頭、黃泥和一捆乾草。
劉曉玲進了院子先掃了一圈，看見東屋的門還關著，聲音沒有放低：“趕緊的，趁早把活幹了，省得又耽擱一天。”
樹根還沒應聲，東屋的門開了，樹生己經穿戴整齊走了出來，手裡拎著扁擔和兩隻水桶：“嬸子，我去挑水，你們先歇會兒。”他說著就出了院門，步子穩穩的。
天氣己經有些冷了，清晨的霧氣裹著寒氣撲面而來，草葉上全是白花花的霜。
樹生快步往河邊走去，扁擔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水桶碰著腿側發出輕微的聲響，腳下的土路被露水泡軟了，踩上去一陷一個腳印。
劉曉玲看著樹生出了院門，把樹根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你哥這是咋了？這是要幫著壘牆？”
她轉頭看了看院門口，又轉回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次居然不反對？”
她嘴角翹了一下，“我就說吧，根，還得自己當家。你看你當家以後，不都你自己說了算。”
樹根點了點頭，心裡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媽和姐不在家不知道就算了，哥怎麼也沒反對，還主動幫忙幹活。難不成真是岳母說的“當家做主”那回事？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院門口己經圍了幾個人——早起下地的鄰居看見這邊熱鬧，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樹生挑著水回來的時候，院裡己經聚了五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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