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和母親到桂花香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巷子裡的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燈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桂花香門頭上那三個紅漆描的大字在暮色裡暗沉下來，風鈴被晚風吹動，叮噹作響。店裡的客人己經走得差不多了，玉蘭正彎著腰掃門口的瓜子殼，秋菊在櫃檯後面低頭扒拉算盤珠子，謝海濤端著一摞盤子從後廚出來往灶臺上碼。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秋菊抬起頭來看見桂花進來，剛要喊“姐”，目光越過桂花落在她身後的人身上，算盤珠子嘩啦一下停了，她繞出櫃檯幾步跑到跟前：“媽！你咋來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又喊了一聲“媽”，伸手接過林母手裡的包袱。
謝海濤從後廚出來，看見林母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手裡的盤子差點沒端住，他趕緊放下盤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好像不太確定該說什麼，最後只憨厚地笑了一下：“嬸……嬸子來了？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著。”
他說著轉身要往後廚走，走了一半又回頭加了一句：“我去炒兩個菜！”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幾乎是小跑著鑽進後廚的。
秋菊把林母扶到靠窗的桌邊坐下，又倒了一杯熱茶端過來放在她面前。
她站在旁邊，手指在茶杯邊上轉了兩圈，然後小聲說了一句：“媽，你來了，我……我高興。”林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門簾還在晃，裡面傳來油鍋滋啦的聲響和鍋鏟碰到鐵鍋的響動。
林母什麼都沒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動了一下。秋菊在她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耳朵根從髮梢底下透出一層淺淺的粉紅色，她低著頭沒說話，餘光往那扇還在晃的門簾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
建英從後廚隔壁的小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支鉛筆，看見林母坐在桌邊愣了一下，然後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姥姥！你咋來了！”
林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姥姥來住幾天，英子開心不？”建英立刻鬆開她跑回小屋，不多會兒抱出來一本圖畫本獻寶似的攤在林母面前：“姥姥你看，我畫的！”林母低頭看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線條，笑著點了點頭，建英又湊過去指著本子說：“這一朵是桂花，這一棵是咱家的石榴樹，這一片是……”她說著說著手裡的筆尖就在紙面上游來游去，屋子裡的人都沒說話，只剩下她清脆的聲音和灶房裡的滋啦聲混在一起。
秋菊坐在旁邊看著她，嘴角翹著沒放下來，目光從建英身上移開的時候又不自覺地往後廚的方向落了一下，落了一下又收回來。
菜很快端上來了。謝海濤炒了三個菜一個湯，炒雞蛋、紅燒豆腐、臘肉炒蒜苗，又切了一碟新醃的蘿蔔。他把菜一碟一碟端上桌的時候，秋菊站起來幫他接了一下，兩個人的手指在盤子底下碰了一下。
謝海濤的手指縮了一下，秋菊的手指也縮了一下，盤子差點沒端住，謝海濤趕緊扶了一把，兩個人的手又在盤子邊上碰了一下。
秋菊的耳朵根徹底紅了，她低下頭，把盤子穩穩地放在桌上，退後半步在椅子上坐下。謝海濤也退後一步，搓了搓手：“嬸子，您嚐嚐，看看合不合您口味。”他說完轉身回了後廚，步子沒有剛才那麼快了，但走的時候肩膀微微縮著，像是一個人在悄悄地笑。
林母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嚼，又夾了一筷子，低頭把飯扒進嘴裡慢慢嚼著。
謝海濤又從後廚探頭出來看了一眼，看林母在夾菜，又把頭縮了回去。
秋菊端著碗低頭喝湯，碗沿擋住了她半張臉，可那露出來的半截耳朵還是粉的。
桂花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切，什麼都沒說，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落下去。
吃完飯桂花站起來：“媽，你跟秋菊在這兒先歇著，我去一趟醫院，歡歡還沒出院。”
林母跟著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吧，我不放心歡歡。”
桂花按住母親肩膀：“今天累一天了，一會收拾好，讓秋菊帶你和建英先回去歇著”
謝海濤從灶房探出頭：“桂花姐，你放心，一會我送嬸子們回去。”桂花點了點頭，出門去了。
第二天林母跟著桂花去了醫院。建歡正半靠在病床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翻一本圖畫書，看見林母進來先是一愣，然後喊了一聲“姥姥”就要撲過來，林母趕緊兩步走過去扶住她：“別動別動，胳膊還沒好。”
建歡仰著頭看她：“姥姥你也來看我了？”林母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嗯，姥姥來陪你玩。”
趙景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桂花拉到走廊裡小聲說：“媽來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好去接。”
桂花笑了笑：“她昨晚到的，今天非說要來替你看一上午，讓你去上班。”趙景明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林母側著身坐在床邊，一隻手舉著書，另一隻手攬著建歡的肩膀，建歡的腦袋靠在她胳膊上聽著。
趙景明的目光在祖孫兩個身上停了一會兒，轉回頭看著桂花：“那我先去上班，下午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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