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在縣城住了三天，臉上的顏色一天比一天好看了些。第一天剛來的時候眉頭還擰著，第二天陪著建歡在醫院玩了一上午，回來時眉頭己經鬆了一半。第三天她起得最早，自己在院子裡透氣。
秋菊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母親站在樹下，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褂子照得透亮。秋菊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母女兩個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
早飯是秋菊做的，稀飯、烙餅、一碟鹹菜。林母喝了兩碗稀飯，吃了半張餅，比前兩天的胃口都好。桂花扒著飯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嘴角動了一下。
建英吃完早飯就揹著書包上學去了，出門的時候喊了一聲“姥姥我上學去了”，林母應了一聲：“路上慢點。”建英跑出去，門在她身後啪嗒一聲合上了。
建歡的石膏還沒拆，但醫生說可以回家休養了，這兩天跟姥姥擠一張床，晚上非要林母摟著她睡，林母嘴裡說“這麼大了還要人摟”，手卻一首搭在她背上沒鬆開過。
秋菊收拾完碗筷，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媽，我去店裡了，中午我回來給你們送飯，姐今天得去趟供銷社對賬。”林母坐在院子裡那把藤椅上曬太陽：“你去吧，我在家看著歡歡。”
到了店裡，秋菊蹲在後廚幫忙擇菜。謝海濤在灶臺前切土豆絲，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地響著，節奏勻勻的。秋菊低頭掐掉一把青菜的老葉子，掐了幾根之後，
謝海濤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秋菊，今天嬸子沒來？”秋菊手裡的青菜停了一下：“嗯，在家看著歡歡，一會我給她們送飯回去。”謝海濤把切好的土豆絲攏進盆裡，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手：“我陪你去吧，我騎三輪車，快一些。”
秋菊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被她掐掉一半的青菜：“店裡能走得開嗎？”謝海濤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玉蘭姐在呢，今天客人不多，來得及。”
秋菊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把手裡那根青菜掐完，耳朵根紅了一小片。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不大，謝海濤還是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謝海濤把灶臺收拾乾淨，解下圍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洗了把手，回頭看了秋菊一眼：“走吧，飯盒呢？”
秋菊把桌上的保溫飯盒拎起來抱在懷裡，跟在他身後出了店門。院門口停著一輛半新的三輪車，謝海濤跨上去坐好，把車把扶正，回頭看了秋菊一眼：“上來吧。”
秋菊抱著飯盒側身坐到車斗裡，腿蜷著，飯盒擱在膝蓋上。三輪車發動起來，車身晃了一下，秋菊趕緊伸手扶住車沿。
車輪碾過巷子裡的青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子騎了一段，謝海濤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順著風飄過來：“你坐穩了，前面有個坑。”秋菊“嗯”了一聲，手在車沿上握緊了一些。
巷子裡的陽光從兩邊的屋簷之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一塊亮一塊暗的。她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個飯盒，蓋子上的搭扣被她撥了一下又扣上，扣上又撥開。
騎到路口的時候謝海濤放慢了速度，拐了個彎，秋菊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然後坐正了。
謝海濤開口問她：“秋菊，你來縣城也有段日子了，覺得這邊咋樣？”秋菊想了想：“挺好的。比在家好，熱鬧些。”謝海濤又問：“那你打算一首待在這兒不？”秋菊的手在飯盒的搭扣上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看情況吧。家裡那邊還有媽，冬梅和樹皮還小……我姐一個人在縣城撐著也累。”
謝海濤聽懂了，他沒有再追問，只說了一句：“桂花姐是有本事的人。你跟著她好好學，以後也能在縣城站穩腳跟。”秋菊在車斗裡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到了趙家小院，謝海濤把三輪車停穩了，伸手接了一下她手裡的飯盒。兩個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謝海濤沒有馬上鬆手，秋菊也沒有馬上抽回去。
路邊有人騎著腳踏車過去，鈴鐺響了兩聲，兩個人都回過神來，飯盒才從一隻手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秋菊推開院門的時候，建歡正坐在院子裡跟林母玩翻花繩，祖孫倆有說有笑的。
謝海濤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靠著門框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屋裡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秋菊的背影上，秋菊正彎著腰給建歡開啟飯盒蓋子，把筷子遞過去。
林母的目光從秋菊身上移到謝海濤身上，又移回秋菊身上，像是一下子看明白了什麼，她沒有說破，只是低頭幫建歡把飯盒裡的湯吹了吹。
下午回到趙家小院，林母坐在院子裡那把藤椅上，桂花坐在她旁邊醃蘿蔔。
建歡在屋裡午睡，建英還沒放學，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林母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個謝海濤，人咋樣？”桂花的手沒有停，把切好的蘿蔔絲放進盆裡：“人實在，幹活也踏實，自己也有手藝。”
林母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像在品那口茶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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