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庫的火是半夜燒起來的。
沒人聽見爆炸，只聽見木架倒塌的悶響，像一整排棺材被推倒。火舌從三號庫房竄出時，黃三炮正蹲在庫門口，手裡捏著半包煙，火苗舔著他的指節，他沒躲。
趙烈帶人趕到時，火己經吞了三箱炸藥。焦黑的木箱散在地上，引信殘片像燒焦的蟲殼，黏在泥裡。賬本攤在火堆邊，三頁紙燒得只剩卷邊，字跡模糊，但還能看出“江遲”“逃兵”“簽字確認”幾個字。
黃三炮沒等審問，自己站了出來。
“是我偷的。”他聲音啞，像砂紙磨鐵，“為了給江遲補彈藥。”
趙烈沒說話。他盯著黃三炮的鞋——左腳靴底沾著泥，右腳卻乾乾淨淨。庫房後門的泥地，有兩道拖痕，從火堆一首延伸到庫門，拖的是重物，不是人。
“你偷了什麼？”趙烈問。
“炸藥。”黃三炮答得快，像背熟的口供。
“三箱？”
“三箱。”
趙烈沒點頭，也沒搖頭。他轉身，朝火堆走。火還沒滅，灰裡有半截金屬管，是七寸雷的外殼——軍校特製，引信延遲三秒，爆破半徑五米，能炸穿三寸鋼板。這東西，早該報廢了。
他蹲下，用匕首挑起那截管子，看了眼底部刻的數字：J-07。江遲的編號。
“你什麼時候改的？”趙烈問。
黃三炮沒答。他只是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腳尖。那裡，有一道舊疤，是去年冬天被炮彈碎片劃的。他沒穿襪子，疤露在外頭，像一條發黑的蚯蚓。
“你不是偷炸藥。”趙烈說，“你偷的是引信。”
黃三炮肩膀抖了一下，沒否認。
趙烈揮手，兩個兵上前架人。黃三炮沒掙扎，只是回頭，看了眼江遲。
江遲站在人群后，沒動。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炊事服，袖口還沾著昨夜煮粥的油漬。他手裡攥著半塊冷饅頭，沒吃。他盯著黃三炮的眼睛。
那眼神不是求饒，不是認罪，是說：別信。
江遲沒動。他轉身，往火堆邊走。
火堆旁，灰燼裡躺著半張燒剩的紙。紙角還帶著焦邊，字跡被火舔得只剩一半，但能認出：“趙烈，兄，陣亡報告，指揮失誤，簽字人：黃三炮。”
江遲蹲下，用手指撥開灰，把紙片捏起來。紙很薄，像枯葉，一碰就碎。他沒看趙烈，也沒看黃三炮，只是把紙片塞進靴底，貼著腳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沒人問他為什麼蹲那兒。沒人問那紙是什麼。趙烈的副官剛要開口，被趙烈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火滅了。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賬本殘頁嘩啦響。地上，有一灘水漬，是滅火時潑的，現在幹了，留下一圈淺黃的印子，像舊茶漬。
黃三炮被拖走時，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他沒喊，沒哭，也沒回頭。
江遲沒跟上去。
他去了後勤營的舊倉庫。那裡堆著報廢的彈藥箱，灰塵厚得能寫字。他在最裡頭翻出一個鐵盒，盒蓋生鏽，鎖釦斷了。他開啟，裡面是七寸雷的備用引信，三十六枚，整整齊齊，每枚底部都刻著J-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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