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無聲,像灰燼從天上往下落。江遲貼著戰壕邊緣爬了三十七米,膝蓋磨破了棉褲,血滲進凍土,沒留下痕跡。他沒看身後,但知道趙烈的人在十米外壓著槍,沒動。他們沒喊他回來。也沒人說他該死。
他摸到敵軍前沿的鐵絲網時,風停了。雪片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掐住了脖子。他用匕首挑開一根鏽絲,動作輕得像拆一封舊信。凍土下埋著三具屍體,臉朝下,手還攥著步槍。他翻到最左邊那具,手指探進屍衣口袋——沒有。再翻,褲腿縫裡卡著半張紙,被血和冰黏住,字跡模糊,但能認出“C-7”和“13:02”。
密碼本殘頁。周啞丟的。
他把紙塞進胸袋,轉身時踩碎了冰面。咔。
聲音不大,但足夠。他沒回頭,繼續爬,速度沒變。可他知道,冷梟在等。
三秒後,第一槍從右翼高地射來。子彈擦著他左肩飛過,打在凍土上,濺起一串白沫。第二槍緊隨,打在他剛才趴過的位置。第三槍,偏了。不是失誤。是試探。
江遲沒躲。他翻進一道淺溝,從腰後摸出兩枚手雷,擰開保險,用牙齒咬住拉環,左手把一枚塞進雪堆,右手握著另一枚,貼著大腿外側。
他等。
槍聲停了。風又起,雪粒打在臉上,像細沙。他聽見遠處有腳步聲,不是整齊的軍靴,是拖著的,像瘸子。敵軍巡邏隊。他數了六步,停在離他十米處。一人蹲下,用刺刀戳雪。
江遲動了。
他扔出右手那枚手雷,不是朝人,是朝雪堆。爆炸聲悶,雪塊炸開,碎冰西濺。巡邏隊驚退,槍口亂掃。他趁機翻滾,爬向左側斜坡,三米外,有塊被炸塌的掩體,後頭藏著一具屍體——他早記住了位置。
他鑽進去,把屍體拖開,露出底下半截鐵管。那是敵軍的觀察哨備用通訊口,被雪蓋了半尺厚。他掏出密碼本殘頁,用匕首尖刮掉冰碴,藉著月光對準鐵管內壁的刻痕——和周啞教他的對上了。
三秒後,他起身,朝後方陣地打了個手勢。不是撤退,是誘敵。
他朝右前方跑,故意踩出腳印,深而清晰,像一條引線。
槍聲再起。這次密集,從三個方向壓來。狙擊手鎖定他了。他沒跑首線,拐了兩次,每次都在冷梟預設的火力盲區——那是軍校爆破課裡,冷梟親手畫給他的地圖,說:“你要是真逃,就往這兒跑。”
他跑得像在跳舞。
趙烈在戰壕裡盯著望遠鏡,手指捏得發白。他看見江遲的彈道軌跡——每一發子彈,都從敵軍火力網的縫隙裡鑽過去。不是運氣。是計算。精確到釐米。
“他不是逃兵。”趙烈說。
沒人接話。身後,黃三炮蹲在泥坑裡,正往自己靴子裡塞乾糧,聽見這話,手頓了頓,沒抬頭。
“他怎麼知道那兒沒槍?”一個新兵問。
趙烈沒答。他放下望遠鏡,轉身,朝副官招手:“傳令,三連佯攻,五連掩護左翼,炸塌東側鐵絲網。”
副官愣了:“營長,那是敵軍主火力點!”
“我說了,炸。”
趙烈沒等命令傳完,自己拎著槍衝了出去。他沒喊,沒吼,只是跑。雪地裡,他的腳印比江遲的更深,更重。
江遲在撤退途中被一發流彈擦中右腿,血染紅了褲管,但他沒停。他爬過最後一道雪坡,離我方戰壕還有二十米。身後,敵軍的狙擊手換了位置,槍口對準了他後心。
趙烈在三十米外開槍。
一槍。打中了敵軍狙擊手的槍管。槍身炸裂,碎片飛濺。狙擊手慘叫倒地。
趙烈沒看江遲。他衝過去,一把拽住江遲的衣領,把他拖進戰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