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鶯把病歷本合上時,指尖還沾著墨跡。她沒點燈,只借著窗外雪地反的光,一行行謄抄江遲在三號高地的行動記錄——炸點選擇、敵軍佈防漏洞、彈道軌跡。字跡工整,像在寫一份遺囑。
她剛把最後一頁折進內襯,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停在三步外,沒敲門。
她沒抬頭,手卻慢了半拍。
門簾被掀開一道縫,冷風捲著雪粒鑽進來,吹得桌角那盞油燈晃了三下。趙烈站在門口,沒進,也沒走。他肩上落了薄雪,軍大衣左襟有一道新撕的口子,像是被什麼硬物刮過。
“你還在抄?”他問。
“記錄戰場細節。”她答。
“誰準你記這些?”
“醫療隊長有權記錄傷員作戰表現。”
他沒接話。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她案頭那疊紙,最上面一張是江遲在斷崖邊用匕首刻下的敵軍火力點圖,墨跡還沒幹透。
趙烈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碾碎了一粒雪,發出極輕的“咔”。
陳鶯沒動,也沒看他。她把病歷本往抽屜裡推,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他忽然伸手,不是拿本子,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截燒焦的彈殼,放在桌上。
“昨夜巡邏,撿的。”
彈殼是銅色,一端被火燎得發黑,內壁有螺旋壓痕。她認得這口徑——趙烈的配槍,M1917,軍部特批,全營只有他一支。
她沒碰,也沒問。
“你昨晚來過。”她說。
“嗯。”
“為什麼?”
他沒答。只是盯著她的眼睛,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陳鶯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病歷本的封面。她記得昨夜,趙烈來過。他站在帳篷外,沒進,只讓副官送了兩瓶碘酒。她當時以為是例行巡查。
她拉開抽屜,把病歷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子彈貫穿的孔洞,就在簽名欄正中央——“江遲逃兵案”原始報告,簽名字跡己經模糊,但筆鋒她認得,是當年軍務處長的手筆。
彈孔邊緣,血跡未乾。
她抬頭,趙烈還站著,沒動。他左肩的撕裂口子,滲出一點暗紅,和她昨夜縫合周啞傷口時,用的那瓶藥水,顏色一樣。
“你不是在查真相。”她聲音很輕,“你是在滅口。”
他依舊沒否認。
帳篷外,風突然停了。雪壓在帳篷頂,像一層厚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鶯把病歷本合上,輕輕放回抽屜。她沒鎖,也沒藏。她只是把桌上的彈殼,用鑷子夾起來,放進自己左胸口袋——那裡,還藏著三張未上交的軍官瀆職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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