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眯起眼,嘴角往上一翹,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來——她樂的是桌上那隻油亮亮的烤鴨。那盤肥瘦相宜的豬肘子。
人老了,本不該貪這些膩口的,可也有人說:活到這份上,想吃啥就吃啥吧。她六十多了,還能舒坦幾天好日子?
「您要是不嫌我叨擾,往後我每月都來陪您。」
易中海笑著落座,話音剛落,聾老太太便聽懂了弦外之音——
這是來討主意的。只要她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上忙,以後每月就能照例開葷。
否則,她這個五保戶老婆子,單靠每月六塊錢補貼,別說烤鴨,連糧票都難攢夠——這半隻鴨。一斤多肘子,少說五六塊,頂她整月口糧錢。
老太太笑呵呵接話:「小易啊,咱們兩家住得近,本就是一根藤上的瓜,該互相搭把手才是。」
「可不是嘛,一家人若各懷心思,這日子還怎麼往下過?您說是不是?」
易中海嘆口氣,話鋒一轉:「老太太,您說……易志亮這孩子,到底咋樣?」
聾老太太身子微頓,心下了然——他這是繞著彎子求她出面勸一大媽。可這話卡在喉嚨裡,一時難吐。
易中海送來的肉是香,可她一日三餐。換洗縫補,全靠一大媽一雙巧手操持。
她這雙裹過的小腳,拎不動水桶,搓不動衣裳,冬天洗兩件厚棉襖都能喘不上氣;被褥床單更是全靠一大媽張羅。
當初一大媽收養易志亮時,還特意防著她,生怕易中海寄回的錢被挪用——否則,她和一大媽的日子,本該過得滋潤得多。
就因為多了個易志亮,老太太的伙食才悄悄縮水,她心裡常嘀咕:何雨柱真是變了啊……
要是當初早早定下他養老,祖孫三代守著一處過,哪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老太太,那小子跟我壓根兒不是一條心,見了我就繞道走,我絕不會認他當養子,更甭提讓『易志亮』這三個字鑽進我家戶口本里!」
易中海斬釘截鐵地撂下話,他要的是個服帖。知冷熱的養老人,可易志亮那副模樣——眼神躲閃。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活脫脫一隻野性未馴的小狼崽,喂不熟。攏不住。
「老太太,家宅不寧,外頭再風光也是浮雲。裡頭亂成一鍋粥,日子還怎麼過?」
聾老太太聽了,指尖頓了頓,夾肉的筷子懸在半空,良久才緩緩放下,長長吁出一口氣,望著易中海道:「小易啊,你要想體面地送走這孩子,又不落人口實,得從他親族那兒撬開縫兒……」
易中海眼底倏地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老太太,您是說……」
「先摸摸底,看他是不是真沒爹孃。四九城的孤兒,十有八九是投奔親戚路上出了岔子。這孩子能在城裡晃盪,八成還有親人紮在這兒。你悄悄打聽,興許就撞上正主兒了。」
聾老太太說完,低頭啃起豬頭肉來。
上回沾葷腥,還是拿糧票換肉票時順手捎的一小包醬肘花。今兒這口烤鴨配肥瘦相宜的豬頭肉,直往嗓子眼裡鑽,解饞又熨帖。易中海心裡也敞亮——老話講「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真不是虛的,三兩句就點透了死結。
只要易志亮的血親找上門,又是鐵了心要人,街道辦斷沒有硬攔的道理。如今這年月,血脈就是鐵律,類似的事早有先例:前年棉紡廠那位養子,親舅舅一露面,當天就領走了人。
一大媽早勸過他,他也盤算過。可翻來覆去琢磨那些養大後反咬一口的舊事——有的捲走家產,有的翻臉不認恩,有的連墳頭都不肯掃。親眼見過太多,他哪還敢把下半輩子託付給一個見他就縮脖子的毛孩子?養老錢一分不掏,飯食能省則省,若真能送走,那是燒了高香。
這會兒得了聾老太太這招,他心裡的石頭總算鬆了縫兒。砸點錢託人細訪,八成能揪出易志亮的根兒來。
心一落定,他笑著舉起酒杯,和聾老太太碰了個響,烤鴨脆皮裹著醬汁,豬頭肉軟糯彈牙,這滋味,多久沒嘗過了?眼下他降成了五級工,月入剛過六十塊,這一頓,算是狠狠犒勞了自己一回。
「白姐,你好好歇著,我先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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