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沒滿月,老爹撒手走了,欠下一屁股饑荒;
頭胎剛落地,老孃又病倒嚥了氣,債還沒捂熱,又得籌喪事;
那回全靠同宗同族的劉姓鄉親湊錢出力,才算把人埋了,可新債又摞上了;
有點餘糧的幫一把,沒存糧的借幾斤高粱面,可日子長了,家家揭不開鍋,誰還敢敞開口子借?
更難的是,老丈人又沒了。兩家都是窮得叮噹響,就剩王丫一個閨女,自己都勒著褲腰帶過活,卻還隔三岔五往二蛋家送半瓢苞米碴子。
二蛋又得張羅岳父的後事,還是全村人你一捧米。我一捆柴,硬生生湊出來的。
留下個瘦骨伶仃的老丈母孃,連飯都不敢吃飽,悄悄挖點野菜。刨點樹根,省下口糧也往二蛋家送。
村裡人提起劉二蛋家,都繞著走——不是心狠,是怕借出去的糧,一輩子也收不回來;可也沒人上門催帳,怕傷了臉面。
去年託人給結了門乾親,日子才慢慢緩過勁兒來,把老丈母孃接進屋奉養,饑荒也一點點還清了。眼瞅著快撐不住了,偏又時來運轉。
所以劉得全這一嘆,嘆的是命——活生生的無常。
「你能想著家裡人,爸心裡熨帖。你先墊吧肚子,我這就去你二伯家,讓他給你大嫂。虎子。二蛋三人開介紹信——明兒一早,你帶著他們一塊兒去廠裡報到!」
說完,劉得全起身就往大隊長家走。
推開院門,劉得貴正端著碗蹲在門檻上扒飯,見弟弟來了,趕緊起身招呼:「三子,快進來!飯剛盛好,一塊兒吃點。」
劉得全跟著邁進屋,一屋子小輩見三叔進門,立馬挪凳子讓座,七手八腳把中間位置騰出來。
劉得全坐定,開門見山:「二哥,嵐子從城裡回來了,說廠裡有招工條,讓虎子去做臨時工,還有二蛋。小麗,仨人一塊進城。您看這事兒……行不行?」
劉虎是家裡老大,上個月剛辦的喜事;
劉得貴雖比弟弟早成家,但孩子落地晚;
論年紀,劉虎倒比劉嵐還小兩歲。
劉得貴膝下有兩個娃:閨女正念初中,兒子早早就撂下書包回村務農。眼瞅著明天就要給兒子娶媳婦過門了。
劉得貴心裡門兒清——吃上商品糧,哪怕每月就十四塊錢,也比窩在地裡刨食強得多。一個季度的工分折成現錢能有幾毛?三個月下來,頂多掙個七八塊,這帳還用掰開揉碎算?
劉得貴扭頭問:「三子,廠裡住處咋安排?嵐子提沒提?」
劉得全答得乾脆:「聽嵐子講,臨時工統一分配宿舍,今年人扎堆,一間屋得塞六七個。」
劉得貴一拍大腿:「有鋪蓋捲兒落腳就成!哪有不苦的?待會兒我先去開介紹信,再順道跑趟二蛋家。虎子,還不快謝你三叔!」
劉虎忙不迭作揖道謝,心裡早燒著一團火——進廠當工人是他盼了許久的事,可沒門路。沒人引薦,連老爹都厚著臉皮登了三叔家好幾回。如今真成了,他嘴角壓都壓不住,一路笑得眼睛眯成縫。
兩人麻利地趕到大隊辦公室開了證明,又朝劉二蛋家走去。其實誰不想拉親戚一把?同宗同族的,日子過得鬆快些,往後走動起來才不磕絆;真見誰塌了臺,自家心口也堵得慌。
剛踏進劉二蛋家門檻,人家正擱碗筷。
王大娘是二蛋的丈母孃,打心眼裡感激劉得貴——前陣子家裡攤上事,他前前後後搭了不少力,還貼進去不少錢,卻從沒上門催過一回。
王大娘趕緊招呼:「二叔。三叔快坐,這是有啥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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