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一響,人全齊了。
何雨柱拐進老食堂,一眼看見劉嵐正擦蒸籠。
「劉嵐,出來一下。」
兩人走到後巷梧桐樹下,左右無人。何雨柱壓低聲音:「最近別往赫氏跑,至少半年。除非家裡揭不開鍋——現在缺糧不缺命,可不像從前了。」
話音未落,廠裡天就變了。
楊廠長頭天還在開生產會,隔日就被勒令掃廁所,全廠輪崗監督;喬為民火線接任,糾察組掛牌成立,張主任坐鎮組長,尤正亞緊隨其後當副手。
第二刀,劈向婁曉娥。
她被叫去辦公室盤問半日,又輾轉去了原街道辦查底,回來卻捧回一枚「先進時代青年」獎章。
下午全亂了套——食堂灶冷鍋涼,沒人顧得上做飯,工人們各自散回家。剛進門,大院又被紅袖標衝得人仰馬翻。不知誰捅了黑狀,舉報何雨柱那輛腳踏車。那臺縫紉機,全是婁家掏錢買的。
領頭那人戴著鮮紅臂章,站定在何雨柱面前:「同志,請配合調查。有群眾反映,你這兩樣東西,是婁家出資購置。」
何雨柱沒動,只平靜道:「腳踏車票是廠裡發的,縫紉機是婁曉娥在書店的工資一分一分攢的。我們是工人,手上有繭,帳本上有印,經得起查。」
他目送他們離開,沒爭辯,也沒挽留。何雨水那些英文書。哲學筆記,早在她入大學那年就被他鎖進空間深處;從今年初起,家裡除了一本紅寶書。三篇老文章,再無半頁「雜書」。所有花哨物件——收音機。舊相簿。帶洋字的搪瓷缸——早燒的燒,埋的埋,碎的碎。
婁曉娥站在院門口,望著滿地狼藉,終於懂了五年前,何雨柱為何執意讓她退掉那間臨街鋪面,為何連夜燒掉所有存摺,為何逼著何雨水撕掉日記本里夾著的外國郵票。
何雨水衝進家門時,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還在抖。
萬幸大哥硬塞給她那本《毛主席語錄》,連同嫂子塞進她包裡的搪瓷缸——不然今天,怕是得留在糾察組裡「脫胎換骨」了。
一週過去,廠子漸漸穩住。產量沒跌,反倒比隔壁幾個廠高出一截;除了幾個調去農場的,中層以上一個沒動。何雨柱被臨時任命為食堂副主任,張主任則調去保衛科主抓治安。
劉松貴升任班長,何雨柱則專管後勤對接和日常瑣務,分到了一間巴掌大的辦公室——雖小,窗明几淨,桌上還多了個搪瓷杯。
操場上冷清了許多。孩子們忽然都不來了,連蟬鳴都顯得格外空曠。
何雨柱蹲在廠門口梧桐樹影裡等婁曉娥下班,遠遠就瞅見何愛軍像團滾進泥坑的麻布包,頭髮糊著泥漿,褲腿甩著泥條,連五官都快被糊沒了。婁曉娥緊追在後,氣得眼尾發紅,可背上還馱著小閨女,腳步再急也追不上那撒丫子亂竄的小泥鰍。何雨柱一個箭步截住,攥住他胳膊肘往回帶,邊走邊低聲呵斥:「慢點!再摔個狗啃泥,骨頭碴子都給你磕出來!」
「你這哪是玩泥巴?是泥巴把你當面團揉呢?」
婁曉娥喘著氣追上來,手揚到半空又僵住——怕一巴掌下去,自己那件新洗的藍布褂子也得染成泥畫。她跺著腳直嘆氣:「我上輩子準是欠了你八百斤高粱,這輩子才被你活活熬幹!」何雨柱沒吭聲,只把雙胞胎牽到身邊,等倆孩子氣喘吁吁撲到跟前,才鬆開何愛軍的手:「自己走!別賴著讓人抱!」話音未落,已推著嬰兒車穩穩走在前頭,何愛軍顛顛兒跟在後頭,鞋底颳著地面,拖出兩道溼漉漉的泥印。
他沒捱打,也沒嚎一聲,反倒挺直小身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兒。等邁進四合院門檻,何雨水正坐在棗樹下補襪子,抬頭一瞧,手裡的針線差點扎進手指頭——好傢伙,活脫脫一隻剛從沼澤裡刨出來的泥猴兒!
「嚯!你這是鑽進蛤蟆坑打了個滾?」她一把抄起何語冰,擰著眉頭盯住何愛軍,「咋弄得比豬拱過的地還髒?」
婁曉娥叉著腰喘粗氣:「不氣死我,他不罷休!」
何語冰扒著姑姑肩膀,奶聲奶氣接話:「哥哥跟鋼彈哥在水窪裡摔跤,不是玩泥巴!」
何雨水搖頭苦笑,指尖捻著棉線,嘆口氣:「天天屁股開花,記性比篩子還漏——這種孩子,真沒誰了。」
何愛黨縮在牆根偷瞄大哥,趁人不備,飛快把姑姑塞給他的水果糖含進嘴裡,舌尖一頂,糖塊滑進腮幫子藏好。他早摸清門道:好東西不勻著分,大哥才不會搶;可要是留一半,準被何愛軍一把掏出來吞掉。所以糖嚼到三分熟,他悄悄吐出來,黏糊糊遞過去。
何雨柱撞見過幾回,看得直皺眉:這小子怎麼專挑弟弟嘴裡的往嘴裡送?教過多少遍「別人吃過的東西不能吃」,何愛軍倒好,旁人的零食他眼皮都不抬,偏就盯著何愛黨那點碎糖渣,搶得比搶糖糕還勤快。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愣是油鹽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