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如墨染。
日軍情報部所在的街區，像被鐵箍勒緊的鐵桶。探照燈的光柱在院牆上反覆投射，白光泛著些冷意；巡兵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咔。咔”的脆響，換防時間精確到秒，連彼此交錯的影子都分毫不差。
媛媛縮在巷尾的暗影裡，後背抵著潮溼的牆，已經在這裡蹲守了兩天。這兩日，她把周遭的一切都刻進心裡——巡兵的軌跡。探照燈的盲區。值守人員換崗時的細微鬆懈，還有這棟樓的佈局。
她早就在心裡反覆推演過電報室的位置。一樓人來人往，崗哨密佈，電報機的滴答聲根本藏不住，絕不可能是核心所在；三樓太高，樓頂架著測向裝置的天線，明晃晃的，更像是警戒哨，而非藏密之地。唯有二樓靠裡的那間房，透著不同尋常的氣息：燈光徹夜亮著，門口衛兵的站姿比別處更挺，連換崗時的腳步聲都壓得格外輕。種種跡象都在說，那裡就是這次任務的目標。
而斜對一樓的那間儲物間，這兩天總有人進進出出，搬的都是柴火。甘草之類極易引火的東西。媛媛盯著那扇斑駁的木門，一個計劃在心裡盤桓成熟：用浸了煤油的布條引火，火勢起來後，二樓看守的衛兵必然會往下衝——他們絕不敢讓火舌燎到樓上的密電。到那時，便是她的機會。
風停了，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換崗的哨聲突然劃破寂靜。
就在新舊巡兵交接槍的剎那，媛媛動了。她沿著牆根滑出，重心壓得極低，膝蓋幾乎蹭到地面。呼吸被壓至微不可聞，整個人徹底融進黑暗裡，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夜風，無聲無息翻入院落的死角。
下一步，就是去點燃那把該燃的火。
院內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煤油味，混在草木的潮氣裡，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那是她前一晚藉著夜色，悄悄潑在儲物間後窗木框上的。
媛媛貼著牆根挪到儲物間側面，指尖摸出藏在袖管裡的火摺子，又抽出一團浸足了煤油的布條。布條被油紙包著，開啟時還帶著黏膩的溼意。她側耳聽著周圍，巡兵的腳步聲剛從院角經過，距離這裡還有半盞茶的功夫。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來時，她立刻縮成一團，屏住呼吸。光柱移開的瞬間，媛媛迅速將布條塞進後窗的縫隙裡，火摺子“嗤”地一聲劃亮，橙紅的火苗舔上布條，立刻騰起一小簇火焰。隨即迅速將火摺子吹滅，揣回懷裡。
火舌很快咬住了乾燥的木框，又卷向堆在窗邊的乾草。“噼啪”的燃燒聲起初很輕，很快就變得清晰起來，濃煙順著窗縫往外冒，帶著嗆人的焦糊味。
“火事だ！（著火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陶媛媛早已貓著腰退到陰影裡，抬頭看向二樓——那間房門口的衛兵果然慌了神，其中一個已經拔腿往樓下跑，另一個猶豫了片刻，也跟著衝了下去，嘴裡還喊著“消せ！（快救火！）”
二樓門口瞬間空了。
媛媛不再耽擱，藉著濃煙的掩護，沿著牆根快速衝向樓梯。木質樓梯踩上去有些發顫，她腳步輕得像貓，只用腳尖著地，避開會發出聲響的木板接縫。
二樓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那間房的門虛掩著，透出裡面橘黃色的燈光。她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被樓下的嘈雜聲蓋得嚴嚴實實。
屋內電報員正低頭專注譯電，筆尖起落。按鍵輕響，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的動靜和身後的影子。
媛媛動作輕得極致，她身軀低伏遊走，藉著櫃體陰影悄然貼近。
在電報員側身低頭歸檔的剎那，動作快得像閃電，指尖併攏，精準地落在他頸後。
電報員身體一僵，來不及出聲，瞬間脫力昏沉，軟軟伏在桌案上，全程未發一絲聲響。
媛媛目光迅速掃過桌面，精準鎖定剛剛接收完畢。尚未歸檔的軍械轉運原始密電底稿。她的日語是在南京潛伏時硬啃下來的，軍械相關的術語更是刻在骨子裡，此刻掃過那些檔案標題，“火薬”“重機”“移送路線”等字眼吸引了她的視線。
桌角那疊剛譯完的檔案最是扎眼——電報員右手無名指的墨漬還沒幹透，顯然剛處理完這疊。她伸手掀開最上面一頁，右下角的櫻花火漆印燙得發紅，正是日軍特級密電的標記。裡面的內容果然沒讓她失望，“德制高射炮弾”“十日後回送”等字句清晰可見，正是她要找的重型軍械情報。
陶媛媛沒急著動檔案，而是從貼身處摸出個巴掌大的金屬匣子。這微型相機是組織給的寶貝，鏡頭藏在雕花裡，快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藉著油燈的光調整角度，確保每行字都清晰入鏡。指尖按下側面的暗釦，“咔”一聲微響，第一頁已存入膠片。
媛媛翻頁的動作也極輕，指尖只捏著紙邊空白處，避免留下指紋。遇到標註“山田系長”的許可權說明頁，特意多停留半秒，讓鏡頭把名字拍得更清楚。整疊密電不過七八頁，她片刻間就拍完了，連頁邊的批註都沒放過。
收相機時，又特意將密電按原樣疊好，鎮紙輕輕壓回原處，連紙張邊緣翹起的弧度都與方才無異。
樓下的救火聲漸漸稀了，已有衛兵的腳步聲往二樓挪。媛媛最後掃了眼那堆檔案，確認沒有遺漏，轉身貼牆根退到門口，像一縷煙般融進走廊的陰影裡。
身後的據點已經恢復平靜，沒人知道，他們最核心的機密，已經隨著那縷夜風，離開了這座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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