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江風裹著潮氣，在擂鼓臺的山崖間打著旋兒，帶著江水的腥氣，颳得人皮膚髮緊。這座臨江的高臺坐落在陡峭的山崖，硬生生擋住了正面所有通路，山前的江面開一眼能望到對岸——是塊易守難攻的絕地。
媛媛在後山林子深處蹲了四天，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些來回走動的崗哨。身邊的老樹皮被她用短刃刻滿了記號，字跡混著樹膠，看著有些模糊：“寅時換崗，哨位左移三步”“戌時哨兵愛靠樹打盹”......
這兩天天不亮她就扒著帶露的草縫瞅，睫毛上凝著白霜也渾然不覺；太陽落了山，崗樓裡亮起昏黃的燈，她還在陰影裡盯著，把瞭望哨探照燈掃過的軌跡。光影交替的每一個間隙都刻在心裡。固定崗哨轉臉時的那片盲區，流動哨踩著落葉巡邏的路線，還有換崗時那短短幾秒的空當，也沒逃過她的眼睛。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臺體背側的檔案室上。那屋子緊閉著窗，牆皮是新刷的，一看就是檔案室，密閉臨江，守備更是嚴絲合縫——可在媛媛眼裡，這份“嚴”裡藏著最致命的破綻。
檔案室夜裡是從外面鎖死的，鑰匙由輪值軍官收著，唯有後半夜換崗時，看守的注意力會松那麼一瞬；秋夜冷得刺骨，守崗的日軍縮著脖子跺著腳，早就沒了剛換崗時的精神頭，尤其對這“鎖得死死的”角落，更是懶得多瞟一眼。他們信著這地勢，信著那把銅鎖，這份大意，恰恰成了她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她算準了這兩天必有大霧——這地方的地勢太特殊了。臨江的絕壁像道天然的屏風，把江面上蒸騰的水汽全兜在了山坳裡。白日里太陽出來，霧氣能散些，可一入秋夜，山風裹著江霧往崖下鑽，全聚在這狹窄的空間裡，怎麼也散不去。
林子裡現在已經起了薄霧，像輕紗似的纏在樹椏間，雖還不成氣候，可媛媛知道，只要耐著性子等，水汽在這裡越積越多，必定會凝成濃得化不開的大霧。到那時，日軍的探照燈再亮，崗哨的眼睛再尖，能不能看清她，就由不得他們了。
她低頭瞥了眼樹皮上的刻痕，指尖輕輕蹭過粗糙的木質，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大霧將是最好的掩護。
媛媛收回目光，往更深的樹影裡縮了縮，將自己裹進更濃的黑暗中。江風穿過林葉，發出沙沙的響，她像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只留一雙清亮的眼睛，靜靜等待著天時降臨。
重慶。
接下來的日子，訓練場上的槍聲就沒斷過。楚菲兒一點點摳著她們的細節，子英和青青也憋著股勁，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第二天照樣準時出現在訓練場。等陳天放再回來時，兩人的槍法已能穩穩咬住靶子，命中率早過了五成。
見時機成熟，陳天放便帶著她們，連同楚菲兒一道，摸進日軍的情報發電據點。子英和青青雖緊張，卻沒出什麼差錯，配合著拿下了目標，全程乾淨利落。
但平靜並沒持續多久，日軍對重慶的空襲就愈發頻繁。城裡不時傳來炸彈爆炸的巨響，震得窗戶嗡嗡顫，連後山都能感覺到空氣裡的緊張。很快，劉司令的命令下來了，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必須給囂張的日軍空中勢力來記狠的。
陳天放帶著楓子等人額外挑選了幾名特戰部精英，準備動身前往武漢。臨行前楚菲兒主動請纓，保證會帶好青青和子英二人，抓緊操練她們。陳天放點頭應允，沒有多餘的叮囑，便登上早已備好的汽車。引擎發動，楓子把車窗的窗簾往後邊拉了拉，看了眼從陳天放身後跟出來的幾個姑娘，媛媛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回來，可惜臨行前竟沒見最後一面...
車子悄無聲息地匯入巷尾，朝著武漢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們此行的目標，是日軍在武漢的空軍基地——那裡，將是與敵人正面交鋒的下一個戰場。
第六天夜裡，如媛媛所料，山裡起了大霧。白茫茫的霧從江面上湧上來，漫過崖壁，把整個擂鼓臺裹了個嚴實，連腳邊的草都看不太清。探照燈的光穿不透濃霧，只剩下一團模糊的亮，風聲混著霧響，把所有細微的動靜都蓋了過去。
——就是現在。
媛媛慢慢抬起頭，眼裡沒什麼波瀾。她撣掉肩上的露水，順著後山那條隱蔽的窄坡，藉著濃霧的掩護，悄悄往外圍的哨卡挪。
一個流動哨兵縮著脖子巡邏，軍靴踩在落葉上，發出懶洋洋的聲響，顯然被凍得沒了精神。他一點兒沒察覺，旁邊有個人影貼了過來——媛媛側身躲進他看不見的地方，手腕一翻，短刃閃了下寒光。動作又穩又準，手指扣住對方下巴的同時，刀刃已經劃過咽喉，沒掙扎，沒出聲，連風都沒攪亂。
她蹲下身，把哨兵的軍裝理好，軍帽戴正，再扒拉些腐葉和亂草，把倒地的痕跡蓋好，壓平被踩的草。沒一會兒，剛才動手的地方就看不出異樣了，林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靜。解決了這個障礙，媛媛抬頭看向臺子裡。她踩著崗哨換班的空當，貓著腰貼著牆根的陰影往前挪。正面的崗哨都盯著江面和前面的路，沒人留意這大霧裡的後山死角，她就藉著這份疏忽，悄無聲息地翻進了檔案室外圍。
檔案室的門鎖是黃銅製的，帶著複雜的雕花紋路，鑰匙孔在外側微微凸起。媛媛並沒被這個難倒，只見她從袖中摸出兩根鋼針，指尖微微發力，將鋼針探入鎖孔。她屏息凝神，指尖感受著鎖芯內彈子的細微起伏，手腕輕旋，鋼針在鎖孔裡靈活遊走。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舌悄然縮回——開了！整個過程不過三息，媛媛笑了一下，很好，打破自己的記錄了。
隨即她緩緩推開了一點縫隙，屋裡黑沉沉的，沒點燈，藉著門縫透的一點光，能看見靠牆的鐵皮檔案櫃和中間的長桌。看來夜裡沒人守著。媛媛摸出小巧的手電筒，光打得很細，只照亮眼前一小塊地方，她打開了鐵皮櫃——三峽航道的測繪原圖。一疊疊底稿。記著資料的水文手冊。日軍擬的沿江作戰航線草稿，都整齊地碼在櫃裡，一樣沒少。
媛媛確認好後，轉身關好門窗，又用帶的布條把縫塞緊，別讓煙跑出去。接著拿出火石，小心地點燃最邊上的紙角，等火苗舔著紙捲起，就用茶杯把明火壓下去，只留一點紅火星在紙堆裡慢慢燒。
紙碳化的“沙沙”聲在靜裡聽得清楚，捲起來的紙頁慢慢縮成焦黑的團，墨跡在熱裡暈開。化掉，那些標著暗礁。水深的線，關乎沿江防守的字，一點點變成碎灰，混在飄落的紙渣裡，再也拼不起來了。媛媛耐著性子，直到最後一張紙都燒成了一碰就碎的炭末才停手。
媛媛沒再等待，聽了下四處沒有腳步聲，翻窗循原路折返，她隱於山林陰影與未散的薄霧中，穩步撤出了警戒範圍。
天色微亮，江霧漸漸散去，朝陽漫上山崖，整座高臺恢復了往日的肅穆森嚴，卻沒人發現檔案室裡的水文資料已經徹底消失。
媛媛連夜搭上了當地漁民的小舟，穿行茫茫蘆葦蕩，繞開日軍重兵把守的岳陽城區，幾番輾轉，抵達了城郊的秘密接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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