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歸綏,張懷笙坐的是火車。
從奉天到打箭爐,再轉承德,鐵路是通的。周振帶著衛兵在專列車廂前後守著,她一個人靠在窗邊,看外頭的景色從黑土地變成灰撲撲的山樑,越往西越荒。火車跑得急,煤煙時不時從窗縫裡灌進來,她也不在意,只把地圖攤在桌上看了一路。
這趟車是奉軍新調的軍需列車,名義上給承德送物資。她混在車隊裡,不顯山不露水。到了承德,換馬車往西,那才是真正難走的路。
出了承德往歸綏,官道年久失修,馬車陷在泥裡兩回,都是衛兵生拉硬拽推出來的。張懷笙被顛得骨頭都快散了,卻一聲沒吭,只偶爾掀開簾子看看路邊的地形,或者問一句到了哪個縣界。
帶隊的衛兵叫周振,二十七八歲,是趙順挑的人,話不多,路極熟。每過一處,他都提前說前面是什麼地方、哪段路不安穩、以前出過什麼事。張懷笙聽了一路,心裡那張從奉天到歸綏的地圖,越來越實。
第三天傍晚,在赤峰東邊一個叫羊腸溝的地方,他們追上了趙順留下的標記。
周振勒住馬,指了指路邊一棵老榆樹:“四小姐,趙哥的人在樹上刻了記號,讓咱們別走北邊那條近道,走南邊繞過去。”
“為什麼?”
“沒細說,只刻了個‘北危’。”周振壓低聲音,“北邊那條道穿過一片山口,兩邊陡,人進去不好出。趙哥讓繞,咱們就繞。”
張懷笙盯著那棵老榆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繞。”
多走了半天的路。
當天夜裡,他們在南邊一個叫二道窪的小村歇腳。周振帶著人把村子前前後後摸了一遍,回來報告:“村裡人不多,都是老實農民,說北邊山口最近不太平,常有生人夜過。上個月還有人聽見槍響。”
張懷笙坐在借來的土炕上,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看地圖。北邊山口,日本人買通孫二虎的把兄弟往北跑,走的應該就是那條道。槍響,說明追殺和截人,可能都發生在那一帶。日本人不是簡單地收買一個叛徒,他們是在歸綏外圍建立了一條通往庫倫的“人路”。
第五天上午,她到了歸綏。
馮庸在城北十里處接她。遠遠的,一騎黑馬立在風裡,馬背上的人身形筆直,左胳膊還吊著,臉色比走時黑了些,精神倒還好。見她的馬車近了,他翻身下馬,走過來。
張懷笙掀簾子看他,先看胳膊:“怎麼樣?”
“小傷。”馮庸笑了一下,又低聲道,“趙順昨天到的,已經把孫二虎壓住了。你這時候來,正好。”
張懷笙“嗯”了一聲,讓周振留一半人在外頭警戒,自己帶著剩下的人跟他進了城。
她沒去孫二虎的營盤,也沒去趙德勝的旅部,先去了馮庸在歸綏暫住的一處小院。院牆高,前後兩進,趙順已經裡裡外外布了人,連牆頭都安了暗哨。張懷笙走進去,趙順迎上來:“四小姐,路上沒出岔子吧?”
“沒有。”她解下披風扔給他,在堂屋坐下,“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趙順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馮庸坐在她對面,兩人一唱一和,把這半個月歸綏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事情比陳小五帶回去的複雜。
孫二虎的馬隊裡有個人叫羅三刀,跟了孫二虎八年,從馬賊到馬隊,是孫二虎最信的把兄弟。兩個月前,羅三刀突然開始往北邊去,開始說做生意,從歸綏到庫倫走幾趟皮貨,回來就拉著孫二虎喝大酒,滿嘴都是“這歸綏沒奔頭,不如到外頭闖”。孫二虎沒當回事,只當老兄弟發牢騷。
可羅三刀跑得太勤了。
馮庸到歸綏後,跟趙德勝、劉佔魁都見了。趙德勝嘴上客氣,話裡卻總帶著刺;劉佔魁則不陰不陽,說著說著就把話頭往孫二虎身上引。馮庸留了心,讓陳小五暗地裡跟了羅三刀三天,發現他每兩天去一次城北的“順興貨棧”。
那貨棧表面做皮貨,實際是日本人在歸綏的一個暗點。掌櫃的姓那,是個旗人,替日本人收情報,也替日本人送錢。羅三刀每去一次,出來都空著手,但陳小五後來從貨棧裡買通了個小夥計,拿到一條要命的訊息:羅三刀收了那掌櫃十六根金條,另外每帶一個人出城,再給二十塊現洋。
“帶人出城。”張懷笙聽到這裡,眼睛已經冷了下去。
“對。”馮庸接著說,“孫二虎的馬隊裡有差不多四十個人是羅三刀帶過來的。他這幾個月,陸陸續續把人往城北拉,說是去拉練、巡防,實際是送到北邊山口,再由日本人接應去庫倫。日本人用金條開路,把孫二虎的兵,一個個變成蒙古那邊跟奉天作對的馬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