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禮標的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像一根線快要斷了。
他低下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彷彿那段回憶還在船上,還能看得見大兵的屍體被插在船杆高處,恐怖無力的樣子。
許心站在桌邊沒坐,靠著桌沿,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
張海樓從窗邊走過來,在陳禮標旁邊坐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笑,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老朋友:“陳老闆,你這條船跑了多少年了?”
“三十……十三年。”陳禮標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對方忽然問起這個。
“跑船三十三年,路過盤花海礁不是頭一回吧?”張海樓的聲音依然溫和:“既然不是頭一回,那你應該知道那片礁石邪門得很。別說靠過去了,連靠近都該繞著走。“
“你剛才說——你是看見那群人站在礁石上,才叫大兵出來壯膽的。”他頓了一下,語氣裡那股笑意淡了一點點,“可港口英國人管的嚴,你大早上不睡覺,反而偷偷帶夥計出海,怕不是為了出海捕魚吧?”
陳禮標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莫不是前幾年那巨型客輪沉沒,你想打撈沉船,看有沒有值錢東西,結果分贓不均,殺人奪寶”張海樓笑眯眯地說話,但是目光鎖定了陳禮標,像張開蛇冠的眼睛蛇,口中刀片若隱若現。
見陳禮標像看鬼一樣看著他。
張海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嘴唇翕動間,一片薄薄的刀片便從舌下翻出來,銜在齒間,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一線冷光。
他俯身湊近陳禮標的耳側,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人:“陳老闆,跑船的人最講究義氣,可要是連自己兄弟怎麼死的都說不清楚,那你這舌頭就別要了?”
陳禮標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淌下來,喉結上下滾了滾,雙膝上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長官,長官,我……我說就是了。”陳禮標終於啞著嗓子開口:“那趟出去,確實不是為了捕魚。“
“坊間有流言,說盤花海礁附近有東西被衝上來,是這幾年沉沒的客船裡的貨物。那些船沉得邪性,前前後後死了上百號人,英國佬打撈了半年什麼都沒撈著,可上個月有人在那片海域釣上來一隻皮箱,裡頭裝著金銀珠寶還有些瓷器”
陳禮標說到這裡頓住,抬眼看了張海樓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我起了貪念,想著趁天沒亮過去看看。結果還沒到礁石灘,就看見那片白霧裡站著的人影,一排排的,安安靜靜地望著船。沒想到卻害死了大兵”
他沒能再說下去,只是一味地發抖
“長官,人真不是我殺的。“
張海樓正要再開口逼問,旁邊的張海俠卻伸手走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但張海樓立刻收住了話頭,偏頭看了一眼張海俠。
張海俠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越過陳禮標,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舊海圖上,海圖邊緣用紅筆圈著一個小點,旁邊標註的字跡己經淡得幾乎看不清,盤花海礁。
“可以了,別太過分,哪個像你這樣當人民公僕的。”張海俠說。
張海樓挑眉:“蝦仔?”
“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也管不了,”張海俠歉意地對陳禮標一笑。
陳禮標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自己擔驚受怕了一路,最後換來的竟是這麼一句輕飄飄的拒絕。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目光在張海俠臉上停了片刻,又轉向張海樓,見後者只是抱著胳膊靠在窗邊不吭聲,便知道這事是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