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州的雨季來得毫無徵兆。上午還是悶熱得喘不過氣的晴天，下午就潑下一盆接一盆的雨水，砸在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樣的聲響。
張海樓收了舶來貨的攤子，又和老天搶時間補了屋頂漏雨的地方。
這才閒下來蹲在廚房等水開，
他把一壺剛燒好的熱水倒進木盆裡，熱氣騰起來，混著舊木頭的氣味和草藥的味道，
眼睛被燻的眼眶紅紅的，
張海洋出去幹活了，這次輪到他在家照顧蝦仔。
張海樓端著木盆走到張海俠床邊，把盆擱在床前的木踏板上，然後蹲下來，把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溫度，又加了一點涼水攪勻。
張海俠靠在床頭，手裡攥著一卷泛黃的遊記，油燈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今天賣了多少？”
“二十多塊。”張海樓把張海俠的腳從被子裡輕輕托出來，擱進溫水裡，“連個本錢都沒賺回來，這日子越來越沒盼頭了”
他低著頭，把水撩到張海俠的小腿上，掌心貼著皮膚慢慢揉按，從腳踝到膝蓋再到膝蓋上方那些因為久臥久坐而僵硬的肌肉。
張海俠的腿比前幾年更瘦了一些，肌肉的輪廓還在，但皮下那層脂肪薄了很多，摸上去能清晰地觸到骨頭的形狀。
張海樓的動作輕柔，帶著一種做慣了的手感，力道不重不輕，像是知道每一塊肌肉該用多大的勁才能讓那些積了一整天躺在床上的不適稍微舒緩點，
張海俠翻了一頁遊記，沒有說話，拿起筆開始記賬。
房間裡只有雨聲和水聲，還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張海樓低著頭把張海俠的小腿來回揉按了一遍，換了一隻手按另一條腿，指腹在膝蓋側面那道舊傷的邊緣停了一下。
前年時，張海俠不知道半夜發什麼瘋，突然像死了爹媽一樣要出去。
張海洋攔著他，兩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張海俠拖著殘腿頭破血流地也往外爬。
張海樓原本在碼頭幹了一天力工，熟睡著，被張海洋和張海俠的動靜吵醒，看見了他哥第一次像個小孩子一樣哭。
從那天開始，張海樓就不嚷嚷著找許心了，只是每年到燒紙的日子，偷偷地燒了很多金元寶和紙錢。
人總要看著活著的人，他不能讓他哥傷心，那些懵懂發芽的情誼就埋在他心裡。
張海樓用拇指在疤痕周圍畫著圈按了一會兒，首到感覺那附近的肌肉慢慢鬆軟下來，才把張海俠的腳從水裡撈出來，用乾布擦乾，又用另一塊布裹好。
他換了盆水，拿熱毛巾給張海俠擦後背。
張海俠放下賬冊，微微側過身，把後背露給他。
衣服褪到肩胛下面，露出那些橫亙在皮膚上的舊傷，有一條從肩頭斜到腰線的長疤，是礦洞坍塌那次留下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像翩翩欲飛的蝴蝶。
張海樓拿著毛巾從頸後開始擦，沿著脊椎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動作比剛才揉腿的時候更輕一些。
毛巾的熱氣撲在人身上，張海俠的肩背微微鬆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哥，我要不不從那些船老大手裡換東西了”張海樓開口，聲音混在雨聲裡，像是隨便說出來的，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們心黑地很，每次給我的價格都是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