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俠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床邊,後背微微彎著,毛巾的熱氣從他肩胛之間升起來,在煤油燈的光裡散成一縷薄薄的白霧:“下次叫海洋陪你去”
“別了,張海洋那小子嘴皮子還沒我溜“張海樓把毛巾翻了一個面,繼續擦著脊椎兩側那些細小的舊傷,“他去了被人賣了美國當生樁去,我救他還來不及”
“你什麼想法?”
他把毛巾疊好搭在盆沿上,拿起床頭的藥膏盒,挖了一小塊在手心搓熱,按在張海俠後腰的位置慢慢揉開:“現在餉也不發了,總部也聯絡不上,不如咱們關門大吉,把房子賣了回廈門找師傅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說好在南洋公幹三十年的,無命回廈門,是要坐大牢的。”張海俠道
張海樓一聽這話,手裡的藥膏盒差點沒攥住。
他把盒子往床頭櫃上一擱,抹了抹手上的藥油,首起身來看向他哥:“坐大牢?蝦仔,你看看咱們現在這日子,跟坐大牢有什麼區別?“
伸出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餉銀斷了一年半,發了那麼多電報,總部一封也沒有回,張海洋每次出門回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咱們仨住在這屋子裡,夏天漏雨冬天透風,我白天在碼頭跟那些船老大砍價,和小姑娘磨嘴皮子賺那幾塊錢,張海洋出任務出的風裡來雨裡去,身上的膏藥越來越多”
“這樣的日子有什麼過頭。”
張海俠靠在床頭,手裡那捲東西擱在膝蓋上,沒有翻頁。
油燈的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像是被燈影遮住了大半。
張海樓蹲下來,雙手撐著床沿,湊近他哥的臉:“你說無命回廈門要坐大牢,那咱們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連烤雞都吃不了,整個霹靂州就剩咱們三個大活人”
他嗓子有些發緊,聲音啞了一些:“咱們要吃要喝,守著破據點有什麼用了。”
張海俠看著他那張被煤油燈映得有些發紅的眼眶,突然有些傷感:“小樓,對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張海樓愣住了。
他蹲在床邊,手裡還攥著東西,煤油燈的光在他哥臉上明明滅滅地跳著。
他聽張海俠說過很多話,訓他的、護他的、敷衍他的、教育他的,但從來沒聽他說過“對不起“這三個字。
張海樓低下頭抹了一把眼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瞎想”
“要不是我這條腿,”張海俠的聲音不高,像是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你和海洋不用困在這兒。你早就能回廈門了。”
兩兄弟這樣沉默著,
過了片刻,
張海樓站起來,把木盆端起來,轉身走到門口。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打在屋簷上,空氣裡全是潮溼的泥土味。
他站在門檻邊背對著張海俠,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過了一小會兒張海樓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在雨聲裡還算清楚:“你是我哥。你說這種話,比不給我雞腿吃還讓我難受。”
“咱們不回廈門了,我去做生意賺大錢,掙一筆錢給你和海洋一人娶個漂亮媳婦,辦個體面的婚禮,生兩三個大胖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