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之後，原主除了在岳父谷老爺面前還裝裝樣子，回了自己院子便很少正眼看谷閱音。
谷閱音給他縫的衣裳他收下，卻從不穿；她熬的湯他偶爾喝，卻從不說一句好。
他當然拎得清——自己能繼續無所顧忌地讀書，在書院裡被先生誇“文章有風骨”，被同窗豔羨“許兄好福氣”，全都是谷家拿銀子堆出來的。
可他越是清楚這一點，心裡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覺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遲早要站在朝堂之上大放異彩，而娶一個商戶之女，是他履歷上最不體面的一筆。
他嫌棄谷家，卻又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谷家給他帶來的一切便利——請最好的先生，買最貴的筆墨，用最舒服的書房。
谷家的生意在姑蘇是數一數二的，良田千畝，綢緞莊、茶莊、錢莊樣樣都有，在江南商界也算有頭有臉。
谷老爺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他比原主聰明得多——他早就看穿了原主骨子裡的傲氣和對商戶的鄙夷，之所以沒有戳破，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女兒喜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為女兒鋪好後路。
就在原主考上舉人的那年，谷老爺便不大希望他繼續考了。
他怕原主一旦高中，見了京城的富貴繁華，心就更不在女兒身上了。
他覺得家中有一個舉人已經很夠用了——不僅能享受到賦稅和徭役的優待政策，姑蘇城的官員多少也會給谷家幾分薄面，逢年過節縣太爺還會主動派師爺來遞帖子。
谷老爺坐在書房裡把這些利弊都給原主分析了一遍，語氣懇切而剋制，最後說了句“賢婿覺得呢”。
可原主當時只是淡淡說了句“讀聖賢書，豈能止步於此”。
谷老爺便不再勸了，只是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然後起身去找了女兒。
架不住女兒願意。
谷閱音跪在她父親面前，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板上，卻咬著嘴唇說她相信相公，她想讓他去考，他一定能中，中了以後他一定會對她好，她知道他只是備考壓力大。
她從小被家裡保護得太好了，以為天底下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所有的委屈都能熬出頭。
谷老爺看著這個自己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想了很久，和原主促膝長談了一次。
“硯舟，”
谷老爺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主位上，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兩個人中間只隔著一張小几，他讓下人溫了一壺黃酒，兩碟小菜，親自給原主斟了一杯。
“谷某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我就直說了——我谷榮升這輩子生了三個兒子，就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從小別說打，連一句重話都沒對她說過。她要什麼，我不說半個不字；她掉一滴淚，我的心比她還疼。她喜歡你，我就認你，谷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怠慢你。這些，你也都看在眼裡。”
他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原主也跟著舉杯。
谷老爺放下杯子，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雙被商海沉浮磨礪得格外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原主：“日後你若是高中，便是我谷家上下的光彩。但若你在京城見了更大的世面，便對音兒不喜——”
他頓了頓說道，“你不用為難，只需一封書信，谷某立刻派人去京城把音兒接回姑蘇，絕不耽誤你的前程。只是，切莫為難小女。”
原主放下酒杯，舉起雙手長揖到底，姿態恭順而謙卑：“岳父放心，小婿絕不敢忘了谷家恩情。閱音是小婿的妻子，此生此世，小婿定不負她。”
原主語氣平穩而誠懇，直視谷老爺的眼神沒有半分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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