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舟自問是個好學生。
幾世為人,該讀書時從不偷懶,該練字時也肯下功夫。
可眼下這般——白日里在廣陵府署中處理監州公務,傍晚回家還要被西位先生輪流“侍奉”,溫老翰林講《禮記》剛停,崔將軍便己提著木劍在外頭等著了,有時夜裡做夢都在背“錢穀者,國之命脈也”。
他再好的脾氣,也有些熬不住了。
不過事情並不以他的意識為轉移。先生們既奉了王命,又得了死契,誰也不肯鬆勁兒。
許硯舟只得硬著頭皮學,一日不落,連休沐都被傅先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谷閱音是最先看出丈夫不對勁的。
許硯舟升了官,俸祿漲了,宅子大了,可整個人卻像被抽去了精神,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散不掉的倦意。
這日夜裡,她打發了奶孃,把兒子哄睡後,給許硯舟端了碗蓮子羹,坐在他身邊,輕聲問:“夫君可是衙門裡遇上了難事?”
許硯舟正歪在榻上,聞言睜眼,見妻子一臉擔憂,心裡一軟,便伸手去抱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半真半假地道:“累。原以為升了官能清閒些,誰知道更累。白日當值,夜裡還要讀書,比當年考科舉還苦。”
谷閱音聽得意外,拍著他的背問:“怎麼還讀起書來了?又不用再考一回。”
許硯舟便把這幾位先生的來路和靠山王的安排略說了一遍。
谷閱音先是一愣,隨後也嘆了口氣。
許硯舟趁機把臉埋在她頸邊,聲音悶悶的:“我年輕那會兒讀書,是想完成父親的遺願。後來知道自己能娶到你,高興了好些天。為夫其實沒有多大志向,想著當個富家翁便好。可惜沒那個經商的本事,本以為能靠著夫人吃一輩子軟飯,誰知道陰差陽錯,倒被架到這條路上來了。”
谷閱音眨了眨眼:“夫君不介意外頭的人議論?靠媳婦養,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許硯舟笑了一聲,抬起頭看她:“有什麼好在乎的?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外頭那些人再嚼舌,也沒替咱們多添一碗飯,也沒替居風換過一塊尿布。況且,貴為天子都難堵悠悠之口,我一個六品小官,還怕誰說不成。”
谷閱音聽他這樣說,心裡又酸又暖。
她想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夫君,你既說吃軟飯最是快活,那吃不成我的,吃旁人的不行麼?”
許硯舟一愣:“吃誰的?”
谷閱音歪著頭,燭光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吃皇上的呀。你不是說,天子都難堵悠悠之口?那他的軟飯,總該夠你吃一輩子了吧。”
許硯舟怔怔看著她。
谷閱音有點不好意思,補充道:“我也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你既替皇上辦事,那便是皇上的人。皇上總得管你,賞你,護著你。這跟吃軟飯有什麼分別?只不過要更辛苦些罷了。”
她說到後面聲音小了下去,只伸手理了理許硯舟散落的鬢髮。
許硯舟卻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有些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呆呆坐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是了!吃誰的軟飯不是吃!夫人的吃不成,吃皇上的,更名正言順!”
想通了這一層,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既背靠皇上這棵大樹,那他許硯舟再做什麼都不必再怕。
只要他行得正,辦的事是為了皇上,為了這江山,那便是無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