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鍋邊燙的。”他說。“我五歲的時候想幫我媽端鍋。鍋翻了。紅燒肉撒了一地。我媽沒有罵我。她把地上的肉撿起來擦乾淨，然後端上桌。那天晚上我們吃了有沙子味的紅燒肉。我爸說不好吃，我媽說“你將就一下”。她從垃圾桶裡把花椒翻出來，重新碾碎，撒在上面。我爸後來吃了兩碗飯。”
鄭曉生沒有說話。他在小本子上寫了五個字：花椒用手捏。
傍晚。鄭曉生去了廚房。
老賈在灶臺前炒菜。他的鍋鏟是鐵的，左手扶著鍋柄，右手翻鍋，節奏是恆定的。鄭曉生進廚房的時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聞到的是醬油、花椒油和糊鍋邊微微發焦的米飯味。
“我想學一道菜。”
老賈沒有抬頭。“什麼菜？”
“媽媽的紅燒肉。”
老賈翻鍋的手停了一下。鍋鏟鏟到炒鍋邊緣發出了一聲金屬摩擦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把圍裙繫上。”
鄭曉生繫好圍裙，站在灶臺前面。老賈站在他旁邊。不是站在旁邊看，是站在旁邊等。他給鄭曉生一把菜刀、一塊五花肉、一碟白糖、一碟醬油、幾粒花椒和一塊姜。
“先切肉。三指寬。太小了不嫩，太大了不入味。”
鄭曉生拿刀的方式不是廚師的拿法。他的刀握在刀柄最前面的位子，是用握螺絲刀的手勢在握。切的五花肉大小不一，有的三指寬，有的四指。老賈看著。沒有說話。只是把眼睛閉了一下，像在忍受某種不該忍受的東西。
第一版。醬油多了，糖少了。豬肉在鍋裡煮了四十分鐘，收汁的時候顏色發黑。鄭曉生盛出來一塊，嚐了一口。不對。甜的太重，鹹的壓不住。
第二版。醬油少了，糖多了。顏色不錯，但入口之後甜味跑到前面去了，肉的香氣跟不上。
第三版。醬油和糖的比例對了，花椒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放早了。肉進鍋之前花椒就扔進去了，油溫把花椒的麻味逼出來，蓋住了醬油的層次。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從廚房門口經過。車輪在門口停了。她的眼睛往灶臺的方向瞄了一眼，看鍋裡的顏色。
“你這是做給誰的？”
“小福。”
金阿姨把抹布從清潔車上抽出來，一邊擦門口的瓷磚一邊說。“我年輕的時候我媽也會做紅燒肉。後來學會了配方，做完以後味道差不多。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後來我才知道，少的不是配方，是做的時候心裡想著誰。你心裡不想著誰的話，味道也對，但吃了以後胃不暖，只填了肚子。”
她把抹布甩回清潔車上，推著車走了。車輪拐彎的時候沒有減速。
鄭曉生低頭看鍋裡的紅燒肉。第三版的味道不對，他得重做。但他剛拿起鍋鏟準備倒掉的時候，小福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進來。
“你不要倒。”
小福站在廚房門口。他還穿著那件藍色棉布外套，袖口還在手背上。他的眼睛看著鍋裡那塊顏色不對的肉。眼神不是失望。是好奇。
“你在做給我吃？”
“試了幾次都是錯的。”
“你讓我試試。”小福走進廚房。他走到灶臺前，踮起腳尖看鍋裡的顏色。踮腳的動作是一個十歲孩子的習慣，一百零二歲的眼睛從上面看著那塊肉，像看了很長很長時間。
“我媽做的時候有一個動作。先放醬油。然後放糖。不是白砂糖，是黃糖。黃糖放進去以後她會用筷子把鍋邊刮一下，把糖漿刮到鍋底，這時候放花椒。用的是手裡捏著的花椒，不多不少五粒。她不是捏五粒，是每次捏一把然後往鍋裡撒，撒完了手一揚，剩下的放回花椒罐裡。”
鄭曉生看著小福說出這段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福的媽媽已經餓死了一百多年。但他說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昨天剛看過的錄影。一個五歲的孩子站在灶臺旁邊看媽媽做飯。他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了，用了一百零二年來回憶。餓了就回憶一次，冷了再回憶一次。紅燒肉沒有吃到，但做的過程比任何人記得都清楚。
他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小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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