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歲的孩子
金色之夜過後第三天,酒店來了一個新客人。
高翔在門口驗房卡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他摸了一下後腦勺,回頭對前臺喊:“米蘭達,這個房卡資訊不對啊,上面寫的靈能年齡是一百零二歲,但人看起來才十歲。”米蘭達沒有抬頭,用手指敲了三下桌面,“通過了就放行”的三下。
鄭曉生正在大堂裡擦盆栽葉子。這是他被髮配到總經理助理之前金阿姨教他的最後一項技能:擦葉子。金阿姨說“大堂裡的盆栽葉子三到五天擦一次,翻過來擦背面,背面比正面容易積灰。你如果擦得太快葉子會掉,擦的時候慢一點,葉子也會謝你。”
他擦著擦著就看到了那個孩子。
他確實看起來只有十歲。身高大概一米三出頭,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外套,袖子太長,手縮在袖口裡只露出一半的指頭。他的頭髮是寸頭,不是理髮師推出來的那種寸頭,是人用手推剪一點一點推出來的,不均勻,後腦勺那一塊比前面短。
但他的眼睛不是十歲的眼睛。
一個正常的十歲孩子看人的時候眼睛是會“跳”的。從一個東西跳到另一個東西,從天花板跳到地磚,從人的臉跳到盆栽的葉子。這個孩子的眼睛不跳。他看人直直的,直的裡面有一點涼。不是冷冰冰的涼,是“經歷過太多所以收住了”的那種涼。
鄭曉生把擦葉子的抹布放下來。他蹲下來,和小福平視。蹲下去的時候他進任何新空間之前深吸了一口氣,但這次吸得很慢很輕,因為他記得金阿姨說過這個孩子瘦得像她用了三十年的抹布。
“你叫什麼?”
“小福。”
“我是鄭曉生。這裡的前臺,”他指了指米蘭達的方向。米蘭達沒有看他們,但她敲鍵盤的手指停了兩秒。“你辦入住的時候她會給你一張房卡。房卡上有你的門牌號。如果你找不到房間,站在走廊裡喊一聲就行。”
小福低下頭看自己的鞋。鞋是布鞋,鞋面的藍色已經洗成了灰。他的腳在鞋裡面動了動。
“我不急。我來找人。”
“找誰?”
“我媽。”
鄭曉生的手停在了膝蓋上。
溫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大堂角落。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第三隻眼閉著。他看著小福的眼神不是看客人的眼神,是看檔案的眼神。他看過每一個客人的檔案。他剛才大概又看了一遍,雅各佈會在他巡查之前把所有新客人的資料從左側放在他的巡察路線必經的矮櫃上。
小福在房間裡住下來以後,鄭曉生去查了檔案。
檔案室裡很安靜。雅各布不在,但他的黑色筆記本放在檔案架上。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幾行數字和符號。鄭曉生看了三十秒,一個字都沒看懂。雅各布的密碼比穹頂還難破。但他注意到筆記本旁邊放了一張紙,不是密碼,是普通中文。雅各布的筆跡。每個字的間距是一樣的,每個字的筆畫數是一樣的。和謝梵羽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是誰模仿的誰,還是他們本來就一樣。
紙上寫著:“客人編號4427。靈能年齡一百零二年。心智年齡十歲。死於戰爭饑荒。母親先於他半年餓死。執念:母親的紅燒肉。”
鄭曉生把紙放回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數字沒有變,但手環在微微發燙。不是下降的那種發燙,是某種感應。他摸了一下手環的錶盤。
下午。鄭曉生去敲小福的房門。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了三下。高翔教的版本,敲三下不是催促,是“有人來了但不是要來查你的”。
門開了。小福坐在床沿上。他把床單疊了。不是金阿姨教的“角要直、面要平、褶子不能超過兩釐米”,但疊了。每個角都對上了自己的對角,雖然對得不太準。他的小手在收邊的時候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疊被子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鄭曉生說。
“我媽教的。”
鄭曉生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他修東西的時候習慣坐在比自己低的地方,不是謙卑,是手能夠到工具箱。“你媽是什麼樣的?”
小福低著頭。他的手放在床單上,手背是瘦的,關節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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