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幫你
晚宴結束後鄭曉生沒有回宿舍。他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看著穹頂的金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慶典模式會在凌晨兩點自動關閉,穹頂開始緩緩降色,從暗金退到深藍再退到午夜黑。這個過程很慢,慢到你如果不抬頭看天根本注意不到顏色在變。
他在花園裡坐了多久不確定。大概很久。久到後廚的燈滅了,大堂的燈滅了,走廊裡的地燈從滿排變成隔一個亮一個。久到整個酒店只剩下穹頂的餘光和他手裡那杯涼透了的忘憂飲。
他抬頭看的時候,看到了天台上有一個人。
謝梵羽。
她站在天台上。不是站在天台邊緣,是站在天台正中間。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頭髮散著,沒有整理。她抬著頭看著穹頂。穹頂還剩最後一絲暗金,那抹金色從她的頭頂灑下來。她伸出手。
她的手掌攤開,手指微張,對著穹頂殘餘的光。那道光穿過她的掌心打在背後的牆壁上。沒有投影。因為她是靈體,沒有影子。她從出生就沒有影子。但她伸出手接光的動作重複了無數次,好像每一次都相信這一次會有溫度。
鄭曉生端著兩杯忘憂飲上了天台。
他在天台入口處深吸了一口氣。開門之前他聞到了天台上的風。不是花園裡的那種風,是更高處空曠地帶才有的那種風。風從穹頂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門推開的時候謝梵羽沒有回頭。她的手還伸著。月光,或者說穹頂模擬的月光,穿過她的手指,在背後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沒有任何遮擋的光斑。
“我喝不完。”鄭曉生把其中一杯放在天台邊緣的欄杆上。放在謝梵羽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放在她的左手邊。
謝梵羽低下頭。她用袖子遮住手腕,用右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火候還是對的。”她說。“以後叫你泡茶,每次都這個火候。”
“好。”
沉默。天台風很大,但謝梵羽的頭髮沒有被吹動。靈體的頭髮不會飄。就像手感受不到溫度,腳踩不到地面上的落葉,站在月下沒有影子。
“我奶奶用二十年建了這家酒店。”謝梵羽的聲音很輕。“不是因為想建。是因為有些人死的時候沒有人接,沒有人為他們泡一杯忘憂飲,沒有人在他們最後住的房間裡放一朵花。她建孟奈就是想讓這些人有個地方住。”
她把茶杯放下來,擱在欄杆上。月光正好穿過那杯忘憂飲的液麵,光線在水裡折了一下。
“二十年。她把一切都給了這家酒店。髮際線是看著穹頂光球一點點退的,背是為了跟陰帥談判彎的,手腕上那個手環的金色是從她身體裡一點點抽出來鍍上去的。然後她把這個東西交給我。”
謝梵羽的右手擱在左手手腕上。隔著袖子按住那個金色的手環。
“一年。”她說。“她給我一年。”
鄭曉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坐在天台邊緣的把欄杆上,腳懸在空中。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右手虎口的疤在月光下是白色的。
“你是活人。”謝梵羽說。她沒有看著他。她的眼睛仍然盯著穹頂最後一絲光。“你還能回去。你的手還是熱的。你的手環上還有數字。你還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氣,能在太陽底下走,能吃到活著才能吃到的東西。你知道一個活人被困在全是死人的酒店裡的代價是什麼嗎?”
鄭曉生不知道。
“代價是你看著每一個人離開,但你永遠輪不到自己。”
沉默。穹頂最後一絲暗金被午夜黑覆蓋了。光球從邊緣開始收,像一個拉鍊被人從外面拉上。天台陷入黑暗,只有地燈的光從樓下反射上來一點微弱的橘黃色。
“我幫你。”鄭曉生說。
謝梵羽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神在黑暗裡很亮。不是靈能的那種亮,是眼淚沒有掉出來之前的那種亮。她嘴角還沒動,但眼睛先彎了。她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你說了一句很蠢的話但我沒辦法反駁你”的那種笑。
“你一個實習生,能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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