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做不到的事
溫良養傷的第三天,他已經可以坐起來了。
不是靠床頭的坐法。是靠自己的背肌。他的背挺得很直,後腰離開床頭櫃兩指寬。第三隻眼還是閉著的,但白玉環上的裂痕不再發紅。暗紅色的光消失了,變成了裂痕本身的顏色。不是癒合,是炎止住了。
鄭曉生端午餐進去之前,在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左腳先邁進去。午餐托盤上放了一份老賈的招牌土豆泥,一杯熱檸水,一小碟醃蘿蔔。不是溫良平時吃的東西。老賈說病人要吃得軟,但也不能太軟。太軟了靈體會以為自己已經廢了。
溫良接過托盤,先把鼻尖湊到熱檸水杯口上方半釐米的高度。聞。然後喝了一小口。
鄭曉生在靠牆的凳子上坐下。今天是第三天。前兩天的對話裡,溫良說過自己過去的碎片。殷郊手下大將。封神之戰。被楊戩斬了。但他說到這裡就停了。不是故意停,是第三天之前他每次說超過十句話第三隻眼就會抽動。裂痕會發紅。
今天沒有發紅。
溫良把熱檸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子放下去的聲音很輕。然後他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放在了身前。左手壓在右手上面。指節的弧度和三天前不一樣。三天前手指的姿勢是勉強維持的交疊,手背的青筋比平時明顯了一度半。今天沒有青筋。指尖輕輕地搭在手腕內側,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鄭曉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們嗎?”
鄭曉生放下了手裡的菠蘿包。菠蘿包是從老賈后廚偷的。他把它放在膝蓋上,油膩的部分在客務部病號服的膝蓋位置印了一個淡黃色的圓。他低頭看了一眼手環。數字沒有變。但他還是看了。這個動作已經改不掉了。
“不知道。”
溫良說話的時候聲音不疾不徐。是日遊神的標準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的間距像是一個節拍器打出來的。
“我的工作是記錄善惡,然後報上去。人在早高峰闖紅燈,我記下來。人在醫院門口扶了一把老太太,我記下來。人在地鐵上踩了別人一腳然後道歉,我記下來。人在地鐵上踩了別人一腳然後罵人,我記下來。”
“然後呢?”
“然後報上去。靈能回收體系在工作,有一部分靈能來源是人類釋放的善意。善意產生的靈能是負面情緒的三倍。但善意需要一個出口。人類的善如果沒有人看見,會消散得和惡意一樣快。”
鄭曉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環。手環上的數字停在八十七。從溫良受傷之後沒有動過。但邊緣那一圈淡金色的光澤還在。
“所以你是那些善意的出口。”
“我是其中一條管道。但管道只能運輸。不能轉化。你們在孟奈做的事不一樣。你們讓人帶著善離開。繡娘走的時候,她的最後一滴眼淚落在繡布上。那滴眼淚裡沒有痛苦,只有圓滿。圓滿足以產生最純淨的靈能。那不是管道能運輸的。”
溫良的第三隻眼睜開了一下。不是全開。是一道縫。金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像門縫裡漏進來的早上的陽光。然後他閉上了。
“這是制度裡沒有的。在我幾千年的工作報告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遣散靈能”這個科目。人類世界所有的靈能都需要被回收。只有孟奈,那些離開的人帶走了善,留下了靈能。這不是程式的漏洞,是程式之外的出口。我曾經以為我在白天記錄善惡,每天做的是正確的事。但你們做的事,讓我第一次覺得,可能有比正確更重要的。”
鄭曉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菠蘿包。菠蘿包已經涼了。油漬在病號服上暈開了一圈更大的黃色。
“那你為什麼冒著被鳥組打傷的風險幫我們?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觀。你是日遊神,不是孟奈的員工。”
溫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雙手依然交疊著放在身前。拇指指尖在手腕內側輕輕畫了一個半圓。這是他養傷期間學會的新動作。不是為了思考,是為了檢測自己手掌的溫度有沒有回升。他今天的手是溫的。
“因為我不能袖手旁觀。”溫良說。“在白天,我見過太多善被浪費。在醫院門口,我見過一個人救了別人以後自己被車撞倒。圍觀的人在拍照。沒有人扶。在地鐵站,我見過一個人給老人讓座,老人說“現在的年輕人裝什麼好人”。那個人下車的時候把座位讓給了空氣。在人世間,善意的存在成本太高了。但你們讓所有的善都被看見。走的人帶著善離開,留下的人看著善離開。這是我在白天永遠做不到的事。”
鄭曉生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無名指在虎口疤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後他把手放進褲子口袋裡。口袋裡兩粒澄心晶的邊緣抵著指尖。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展翅兒到底想要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