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的第三隻眼在這一刻睜開了。不是一道縫。是全部睜開。金光從眉心的位置傾瀉出來,把整個客務部病房照成了暗金色。牆壁上花崗岩的紋路被光描出了一層細細的金屬光澤。
但這次的睜開和上次不同。上次是戰鬥狀態的睜開,睜得快,金光刺眼,可以看穿靈體的結構。這次的睜開很慢。像一個很疲憊的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掀開一道很重的簾子。金光裡帶著沙啞。
“澄心晶。”溫良說。
“千年難成一粒的澄心晶。你口袋裡現在有兩粒。一粒是老陳和小雯同時化光的時候留下的,一粒是蘇婉走的時候留下的。每一粒都代表一個人最乾淨的一次告別。”
鄭曉生的手在口袋裡下意識地捏住了一粒澄心晶的邊緣。它很小。指甲蓋大小。但它在掌心發出的微弱的暖光透過布料。褲子的口袋面在暗光中亮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圓。
“展翅兒發現了它的真正用途。澄心晶不只是維持穹頂的能源,它是一種定向催化劑。如果收集足夠的澄心晶,可以逆轉靈能迴圈的方向。讓所有被回收的靈能不再返回高等文明,而是留在地球。”
鄭曉生楞了兩秒。
“那這不是好事嗎?靈能留在地球,人類死後的靈能不用送到外星文明瞭。”
溫良的第三隻眼沒有閉上。金色的光芒在他說話的時候越來越暗。不是情緒上的暗,是能量上的暗。他的白玉環在床頭櫃上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嗡鳴。
“她用的方法不對。她說她收集澄心晶是為了地球。但是澄心晶的形成有一個前提條件,必須是自願產生的。是有人甘願放下一生的執念,笑著離開,然後留在桌上的那顆小石頭。它不是能搶的東西,是別人東西。”
“展翅兒不知道怎麼收集自願的告別。她只知道怎麼逼迫靈體接受回收。那不是澄心晶,那是被人工提取的濃縮靈能。批次製造一千份濃縮靈能,不如一粒真正的澄心晶。而澄心晶的力量不掌握在一個公司手裡,是在所有客人的指尖。”
鄭曉生感覺口袋裡那兩粒澄心晶的暖光越來越清晰。不是越來越亮,是越來越清楚。之前只覺得它們是兩顆不透明的小石頭。現在他能感覺到石頭的內部有某種東西在緩慢地旋轉。不是熱量。是聲音。一種非常非常低的聲音,像水底最深處的暗流。
“她為什麼要暴露她的目的?她完全可以騙所有人說她只是想收購酒店。”
“因為她不需要騙。她說的是部分真話。逆轉靈能迴圈這個目的本身,在地球所有靈能從業者中是有“政治正確”的。不是好聽意思的政治正確。是真的有可能改變人類文明命運的方案。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對錯,但阻止她也絕對不是一個錯誤。”
溫良的第三隻眼終於閉上了。金光收攏的速度比睜眼快了將近六倍。客務部病房重新暗了下來。天花板上的射燈在剛才的半分鐘裡一直被暗金色的光芒壓制,現在恢覆亮度的時候閃爍了兩下。
“但這是絕對的優勢嗎?”鄭曉生問。
溫良沉默了很久。他的雙手依然交疊在身前。但他的左手三指輕輕壓著右手腕內側。他的指尖感受到自己的脈搏。
“不。”溫良說。“明天開始我會正常巡邏。”
“你的傷沒好。”
“在路上走就好了。走我走了一萬遍的路。不一定做得了,但一定要在。晚上我會在這裡。她不敢動孟奈。至少現在不敢。”
他停了一下。
“因為有一個人,她不敢惹。”
鄭曉生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他的指尖夾著一粒澄心晶。指甲蓋大小的光落在客務部的空氣中。他把它放在床頭櫃上。放在白玉環的旁邊。環上的裂痕被澄心晶的暖光照穿了,在花崗岩櫃面上投影出一條極細的暗紅色光線。
那天下午鄭曉生在小本子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展翅兒要的不是酒店。是要改變靈能的方向。”
第二行:“勇氣不是擁有力量的人才能有。放下的人也有。”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虎口的疤。摸了一下。疼。是真的。然後他把本子放回口袋裡。本子的角頂著兩粒澄心晶的表面,在口袋裡硌出了一個小小的三角。他站起來,左腳先邁出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