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全員分擔(2)

作者:根讓索南·3個月前

“算我一個。”段莫婷說。她的聲音很小,但她的衣角已經放開了。不是不緊張了,是“就算緊張我也要說。”說完之後她看了一下蘇志強和陸菲。看了一眼之後吸了一小口氣,好像在確認自己說對了。

蘇志強把手從肚子上拿起來放在桌上。說:“行。聽你們的。”停了一下。然後說:“不對,這次聽我自己的。算我。”

他在廚房裡做了幾十年飯。“聽你們的”是他最常說的話。菜怎麼做聽客人的、選單怎麼排聽前廳部的、排班怎麼調聽人事的。但今天他說了“聽我自己的”。這句話對蘇志強來說比任何演講都有力。他摸了肚子。不是在緊張。是在確認。肚子裡是他的心。心跳是正常的。

陸菲站在蘇志強旁邊。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第一下是左手,第二下是右手。衣領已經對稱了,但她在緊張的時候需要手上有一個動作。然後她咬了一下下唇。一下。放開了。

“好。”她說。“好。”不是“我同意”。那個“好”裡有“我一直在等有人提這個”。“好”有“我會去排班表”。“好”有“我會幫蘇師傅調整工作節奏”。“好”有“我會站在他前面半步。”她看了蘇志強一眼。蘇志強在看她。兩個人不需要對話。陸菲的“好”和蘇志強的“算我”之間有一道很短的空氣。

高翔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是站得更直了。他的鞋跟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聲。和平時他檢查門窗的聲音一樣。響完了之後他抬手。

摸後腦勺。

一下。

“別怕,有我呢。”

他這句話說了三年。今天是說真的。不是給自己壯膽。“有我呢。”第三年了。第一次不是在說出口的時候緊張。“有我呢”的語氣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我會怕,但我擋在前面”。現在是“我不怕。我把你擋在後面。”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錶在牆上走了一格。秒針蹦了一格的時候羅皓的手抬起來了一下。他想拍鄭曉生的肩膀。手在半空中停了。放下。不是不激動。是激動了之後他會拍人肩膀。但今天他收了。因為今天不是“好訊息”,是“我們要做一件很重的事”。

鄭曉生看著所有人的臉。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話。林佳的一個字。段莫婷的一小聲。蘇志強的“聽我自己”。陸菲的“好”。高翔的“有我”。羅皓的第一份嚴肅。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我願意”。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資料夾上。紙張的溫度是室溫。他感覺到了“涼”。不是紙涼。是謝梵羽的手上的那種涼在檔案印刷的數字裡燒著他的手指。

“光我們不夠。得讓正式員工也加入。”

會議室的門沒有關。金阿姨推著清潔車從走廊裡經過。轉彎不減速。她在門口停了一下。車沒有完全停下,是右後輪還在微轉。她的抹布在車的把手上掛著,飄了一下。

“活人,你什麼時候見過我拒絕加班?只要給紅酒。”

她說完就推過去了。清潔車在地板上發出熟悉的滾輪聲。右輪的軸承有一點松,每轉三圈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她不在乎。車推了三十年。松一點不影響“準時到位”。她說到“紅酒”的時候聲音裡的沙啞剛好。不是喝過酒。是擦了三十年窗戶之後聲帶上的老繭和空氣中的消毒水味兒常年摩擦。

鄭曉生看著清潔車消失在走廊那頭。車的影子在地板上被走廊燈拉成一條很扁的條。

“第一員。”他說。

然後米蘭達的高跟鞋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高跟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每一步的間隔完全一樣。她看到了會議室裡的所有人。沒有停下腳步。但她用手指在會議室的玻璃門上敲了三下。

敲完之後她走過去了。三下。和平時審批檔案一樣。透過。

鄭曉生說:“第二員。”

然後走廊裡又多了一個人。雅各布。他無聲地出現在會議室門口。從左側遞進來第二份檔案。然後他在檔案下面放了一張便籤紙。便籤紙上寫著一個字:“可。”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退了。

“第三員。”

然後會議室的電話響了。鄭曉生接起來。是保安室。高翔不在保安室,攝像頭系統自動轉接到了安保副手。電話裡說,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安保部這邊收到指令了。高隊不在我們也能守。”鄭曉生說“謝謝”。掛了。

“第四。不,整個安保部。第四到第八。”

然後是咖啡廳的人。然後是洗衣房的人。然後是花房的園藝師。酒店的每一個部門都收到了訊息。不是鄭曉生一個人通知的。是會議室裡這群人散出去的。羅皓散得最快,他在鄭曉生說完“正式員工”之後就掏出手機發了一條資訊。林佳不需要發。他站的位置就是資訊本身。段莫婷在走廊裡遇到洗衣房的阿姨的時候揪著衣角把這些話說了一遍。蘇志強回廚房的時候跟所有後廚助手說了。陸菲在前臺的備忘板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整齊。高翔在保安室的監控畫面上按了全員廣播鍵。他的聲音在酒店每一個角落響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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