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沒有三途河了。”孟婆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味道，但她的手在杯沿上搓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杯子的釉面還是完整的。“現在的穹頂不是聚靈陣，是澄心晶做的核心。陰間把靈能回收體系升級之後，三途河被封存了。我們用的是新的系統。展翅兒在靈能通道的另一端設了攔截，就是從根源上斷了穹頂的補給。”
她放下杯子。手在桌下握了三秒拳頭，然後鬆開。“我見過太多了。但沒見過這麼暗的天。”
孟婆婆站起來。走到會議室門口，停了一下。沒有轉身。“當年穹頂塌了三天，我在頂樓坐著，看著它塌。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見過最暗的天，以後見到任何黑暗都不會怕了。”
她走了。走廊裡日光燈閃了一下。補光偏黃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傍晚。頂樓花田。
孟婆婆今天澆花的時候沒有唱歌。
她平時澆水的時候會哼一段不成調的曲子。不是歌，是某個旋律的碎片。謝梵羽說那可能是千年前的民謠，孟婆婆自己都不記得歌詞了。但今天她只是提著銅壺從花田的東頭走到西頭，每棵花澆三秒，水從銅壺的長嘴中流出來，在模擬黃昏的光里拉著一條細細的銀線。
三途河水的味道和普通河水不一樣。它有一種很淡的、類似於冷透了的茉莉花茶的香氣。這種香氣在不穩定的穹頂光下會轉化成一種微苦的回味。孟婆婆的鼻子是聞得出來的。她在給最後一棵花澆水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銅壺的長嘴湊近鼻子聞了一秒。
然後她把水倒了。
不是澆在花上，是倒進了花田邊沿的排水渠裡。水沿著排水渠的凹槽流向遠處，在三途河水的冷光中拖出了一條極細的銀絲。
她蹲下來，用食指挖開了一小撮土。土是乾的，溼度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五。正常溼度應該在百分之三十左右。靈能濃度下降之後，土壤保水能力也跟著降了。
“不夠了。”她說。
不是在跟任何人說。是對著這盆土。
她站起來，拍掉了手上的土。土落在花葉上，順著葉脈滾進了輪生葉的骨節處。她的手指上沒有一粒土了。然後她把銅壺放在花田的入口處，轉身往下走。在一層和二層之間停了大概三秒，手搭在扶手上。
最後她還是走下去了。
深夜十一點四十分。副經理辦公室。
謝梵羽批到了第八份檔案。
桌燈的光是暖黃色的，色溫大概三千開爾文，和穹頂現在的色調接近。她的右手拿著筆，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四下。頻率均勻，每一下間隔大概兩秒。她在算。筆尖在檔案上劃過的時候會畫出一兩個帶圈的標註，筆鋒乾淨利落，沒有修正液。她的字比金勺總事的日記本上的字更緊，字距更近，行距更小。像她的人。
桌上堆著七份已經批完的檔案。第一份是穹頂能耗估算。第二份是輔助照明系統採購申請。第三份是忘憂飲供應縮減執行方案。第四份到第八份是各部門的日常運營報表。她在每份檔案的右下角簽了名。名字沒有寫在簽名欄裡，是靠右下角大概一釐米的位置。她簽字的時候不喜歡被框住。
第九份檔案還沒開啟。
她揉了揉眉心。不是頭疼，是在給自己爭取三秒鐘。
然後她抬起頭。
鄭曉生在門口。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站在走廊裡。他的手裡端著一杯忘憂飲，水溫大概四十五度，茶色比陳教授的那杯淡了一半。他站在門口大概一分鐘。謝梵羽沒有抬頭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她批檔案的時候耳朵也在聽。走廊裡的腳步聲、呼吸聲、衣服摩擦聲，她都能分辨出來。鄭曉生的腳步聲偏外側，左腳比右腳重大概百分之十五。
她抬頭的時候，他推門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的日光燈閃了一次，補光偏紅。
“別再用了。”鄭曉生把忘憂飲放在她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有零點五秒的微顫，靈能世界的茶杯和人間的杯子不同，遇到不平的表面會先懸停零點五秒再落地。他用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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